第三章 经济大恐慌(第9/13页)
最后的大崩溃终于来临,对美国的打击自然最为猛烈。又因为之前由于需求增长不足,商人便大幅扩大消费信用以刺激需求。如此一来,全面崩溃的打击更重。(我们如记得80年代后期的现象,应当觉得这段历史相当眼熟。)自欺的乐观分子投机成风,又有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欺世盗名的财务专家煽风点火,[6] 房地产界一度异常兴旺,早在大崩溃前的好几年就达到巅峰。银行吃了大亏,一身坏账,开始对新申请的房屋贷款以及重新抵押,一律予以拒绝。可是为时已晚,已经来不及了,(1939年)将近半数的房屋贷款无法履行偿付责任,平均一天有1000户住宅被查封。在此冲击之下,美国数千家银行一个接一个倒闭(Miles et al.,1991,p.108)。[7] 当时全美国各种中短期的私人贷款,总额高达65亿美元,其中仅汽车贷款一项,就占了14亿美元(Ziebura,p.49)。另外一项因素,更使经济受到信用暴增的影响。美国消费者借款的目的不是花在传统的衣食上,而衣食消费弹性很小。一个人再穷再苦,日常生活所需也有一定的基本额,降不到哪里去,同样,就算收入增加了两倍,日常需用也不会同比例增加。可是美国民众贷款购买的不是解决基本温饱的东西,而是当时美国已经开始大力鼓吹的现代消费社会的耐用消费品。然而车子、房子,并不是急需之物,随时可以延后,需求弹性很受收入的影响。
因此,除非大家都觉得不景气只是一时现象,对未来都抱着相当信心,否则像这样大的危机带来的冲击自然异常严重。1929—1931年间,美国汽车产量骤减了一半。跌落得更厉害的是以低收入者为对象的留声唱片(所谓的黑人唱片及爵士乐唱片)出版量,这些唱片有一段时间几乎完全销声匿迹。总而言之,“这一类新产品和新生活方式,跟铁路、新式轮船、钢铁,及生产机器工具都不一样,后者有助于降低成本,前者却得依靠收入快速普遍地增加,以及众人对未来持有的高度信心。”(Rostow,1987,p.219.)不幸的是,此刻完全崩溃的正是大众的收入和信心。
有史以来最恶劣的周期萧条最后终于结束了。1932年后,各方面的迹象都明确显示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某些地区的经济甚至开始呼啸前进。到了30年代末期,日本和瑞典的生产量——不过后者稍差一点——几乎已达不景气前的两倍,到了1938年,德国经济已超出1929年的四分之一(不过意大利却无此好运)。甚至连经济状况最恶劣的英国也出现复苏,不过众人希望的景气却始终不曾到来。世界依然陷在一片萧条中,其中以经济最强国美国为最,美国总统罗斯福曾施行一连串“新政”(New Deal)以刺激经济——其中不乏相互矛盾之处——却无法完全达到预期的效果。1937—1938年,美国经济确曾一度强力复苏,可是旋即再度崩溃,还好这一回惨跌的规模,比1929年后稍小。汽车制造业一向是美国工业的标杆,却始终未能恢复到1929年时期的高峰;到了1938年,汽车总产量还停留在1920年的水准(Historical Statistics ,II,p.716)。身处90年代的人,回顾当年,最先想到的便是当时评论人士的悲观气氛。优秀的经济学家认为,若任由资本主义自生自灭,便只有萧条停滞一途。早在巴黎和会时,凯恩斯便提出这种看法。现在大恐慌过后,美国更弥漫这种悲观的论调。难道任何经济体制一旦趋于成熟,都得走上这条长期停滞萧条的不归路?奥地利经济学家熊彼特(Joseph A.Schumpeter)是另一个对资本主义前途持悲观论调的学派代表。他曾表示:“在任何经济长期衰退之下,甚至连经济学家也会受到时代氛围的感染,跟众人一同沉沦,提出萧条将从此长驻不去的悲观理论。”(Schumpeter,1954,p.1172.)抚今追昔,也许未来当史家回顾1973—1991年的历史之际,也会惊异于70年代和80年代众人的顽固乐观气息,当时的众人,一味否定资本主义世界将会再度陷入不景气的观点。
不过萧条尽管萧条,30年代其实是一个工业科技发明极有成就的十年,塑料的发展应用即为一例。事实上还有一个行业——也就是如今被称为media的娱乐业——在两次大战之间的年代有突破性进展,至少在盎格鲁—撒克逊的世界如此。大众广播普及,好莱坞电影工业欣欣向荣,照相凹版印刷的发明使得报纸开始登载图片,更属惊人创举(参见第六章)。大量失业、经济低迷的年代里,灰色的城镇中建起一家又一家如梦中皇宫般的电影院,这种现象并非偶然,因为票价实在太便宜了,而且失业打击最重的老小两辈,别的没有,如今最多的就是时间,他们纷纷以看电影打发时光。社会学家也发现,在不景气的年代,夫妻共同从事休闲活动的比例,也比以前大为提高(Stouffer/Lazarsfeld,pp.55,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