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经济大恐慌(第12/13页)
在广大的殖民地区,大萧条更加带动了反帝国主义的风潮。一方面由于殖民地经济生存所需(至少是当地公共财源及中产阶级所需)的大宗基本物资,价格大幅度滑落。另一方面则因原本属于大都会经济的国家,现在也加强自身农业和就业的保护,却完全不顾这些措施将给其殖民地带来怎样的打击。一言以蔽之,欧洲各国的经济事务决策,一律从国内因素考虑。长此以往,自然无法兼顾生产地复杂的经济利益(Holland,1985,p.13),它们庞大的帝国也因此解体(参见第七章)。
在这种情况之下,大萧条的降临,从此开始了大多数殖民社会政治动荡不安的年代。殖民地人民无可宣泄,自然只有宣泄到(殖民地)政府身上。即使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方才争取独立的殖民地,同样也不安宁。英属西非及加勒比海一带的社会状况,由于出口作物的危机(可可和蔗糖)开始出现紊乱现象。不景气的年头里,在反殖民运动已经开始的地区,尤其在政治鼓动已经影响到一般群众的其他地方冲突愈见激烈。同一时期,埃及的“穆斯林兄弟会”(Moslem Brotherhood,于1928年成立)的势力正在大举扩张;印度民众也在甘地领导之下(1931年),开始第二次全面动员(参见第七章)。瓦莱拉(De Valera)领导的爱尔兰激进派共和人士,则赢得了1932年爱尔兰地区的大选。这场胜利,或许也可以看作是针对经济崩溃而起的反殖民的回响吧。(译者注:爱尔兰最后终告独立,瓦莱拉任首届总统。)
大萧条影响所及,全世界一片摧枯拉朽。震撼之深之广,也许可以从下面的全球快速扫描中一窥究竟。短短几年甚至数月之间,世界各地从日本到爱尔兰,从瑞典到新西兰,从阿根廷到埃及,到处都掀起了政治的大动乱。然而,这些短期的政局变动,虽然极为戏剧化,大萧条冲击的深度,却并非仅从这个角度衡量。事实上,这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灾难,一举摧毁了众人的希望:世界的经济与社会,再也不可能重返漫长19世纪的旧日时光。1929—1932年无疑是一道深谷,从此之后,重回1913年的美好,不但根本不可能,连想都不必想。老派的自由主义不是已经死去,就是残阳夕照末日不远。如今在思想知识界及政治舞台上,共有三股势力争霸。马克思共产主义是其一。毕竟,马克思本人的预言似乎就要实现了;1938年,就有人在美国经济学会(American Economic Association)上这样宣布。更有甚者,对于大萧条,苏联显然具有相当的免疫力。第二股势力则是改良式的资本主义。这一派学说,不再奉自由市场为经济的圭臬,转而私下与非共产党工人运动性质的温和社会民主主义主张相结合,有时甚而建立长久的联系。及至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这一派被证明最为成功。可是当时在短期之内,它至多只是受到古典自由市场失败刺激而起的一种实验心理,并未完全将之当成一种有意识的政策或选择在推动。他们总以为萧条过去,就绝不可能再有这种情况发生了。因此,1932年后瑞典执行的社会民主政策,就是针对正统经济思想失败而做的应变措施。该国新经济政策主要设计者之一的瑞典经济学家诺贝尔奖得主缪尔达尔(Gunnar Myrdal),就认为1929—1931年间的英国工党政府之所以一败涂地,即在于该党太相信传统经济主张之故。还有一派在后来取代了已经破产的自由市场经济理论的学说,而当时尚未成熟,还在酝酿阶段。对此派学说影响贡献最大的著作,首推凯恩斯的《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General Theory of Employment ,Interest and Money ),此书到1936年才出版问世。一直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和战后,各国政府才开始依国民所得统计为准,从宏观经济的角度来管理经济事务。不过在30年代——恐怕多少受到一点苏联的影响——它们就已经越来越从整体上来看待一国经济,并依此评估本国的总产出和总收入。[10]
至于第三股势力所走的路线,就是法西斯路线了。经济的萧条使得法西斯主义变成世界性的运动,说得更确切一些,成为世界一大威胁。主张经济自由主义的新古典理论,自19世纪80年代即已成为国际的思想正统。可是德国知识界的传统,却一向敌视新古典理论(这一点与奥地利知识分子大相径庭)。德国版的法西斯主义(国家社会主义)之所以兴起,主要动力即来自这个敌视传统。而政府毫不留情,务必消除失业现象的心态,也同样助长了法西斯的蔓延。然而,我们必须承认,德国不顾一切应对大萧条的手段,比起其他国家,却的确见效既快又成功(意大利法西斯政权的成绩就没有那么突出了)。不过对早已茫然不知所措的欧洲来说,德国的做法并没有太大的不妥。在因大萧条而日益高涨的法西斯浪潮之下,有一件事情却变得愈发清楚:在这个大动乱的年代,随风而逝的不只是和平、社会的安定,以及资本主义经济体系,甚至连作为19世纪自由资本主义社会基石的政治制度和价值观念也日暮途穷。接下来,我们就来看一看这段过程如何演变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