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真相(第5/6页)
楚王负手而立,冷眼看屈原道:“自古《诗经》唱诵:‘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先生寥寥几句,便是连先祖都不认了。”
“灵均不敢。”屈原俯身一揖,却是清清正正,面无惧色。
先秦以前的君臣,并不似后日拘谨。大争之世,旦夕存亡,各国君王皆是求贤若渴,齐聚人才,尤恐待遇不佳,他日为敌国所用。
“大王,且来这边。”屈原引楚王走出学室,拾级而上兰台。此时已是又一年的仲夏,兰台之下繁花遍地,群鸟飞舞,远山薄云氤氲,云梦泽一片黛蓝。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臣以为,‘王’,意指王法,而并非君王。”
屈原顿了一顿,见楚王并无愠色,即和楚王并肩扶栏而立。
“大王看今日云梦泽何其美,殊不知数百年前何其荒。”
“嗯。”楚王应声不答,听屈原缓缓道:“于一国而言,百姓如泽中之水。水若不安,波澜暗涌,则水患无穷;水若流失,日久天长,泽必成干涸枯地。”
楚王已有不悦之色,冷冷道:“倘若泽不存水,水亦何安?”
“大王,汪洋中是水,塘泽中是水,江河湖海、云霜雨露,无处不是水。水不会消失,但云梦泽有水为泽,失水则为荒野。”
接着,屈原一拱手道:“大王不知,如今,我楚国有雄兵百万、十年余粮。但若楚国继续苛政,置百姓于水火,不出十年,必匪盗险恶,民生凋敝,楚国危矣!”
“放肆!”楚王厉声道,但他亦眉头紧缩,神色忧虑。过了半晌,缓缓道:“屈子,不谷并非不明白,先王打下的楚国如今虚有繁盛。只朝中人心难测,各怀鬼胎。我重灵均,望灵均亦不负我。”
屈原见熊槐以“我”相称,实是一片推心置腹。
“谢大王!灵均必不负大王!”屈原深深一揖,随即道,“那么灵均三日前所求之事,大王可答应了?”
“下权县任县尹,以亲身近民情,灵均有心,不谷自然成全。权县离我郢都最近,若权县能治得太平安康,灵均之法,便可在整个楚国推行。”
屈原叩首行礼道:“谢大王,灵均九死不辞!”
屈原不知自己走后,楚王独自凭栏,远远跟着的心腹宦官走上前,恭敬道:“大王,权县看似静水无澜,实则景昭两家势力均在,屈原一介书生,此去……”楚王轻轻摇头,对着那片黛蓝色云梦泽轻叹一声:“诗人治国,螳臂当车,他不谙世事,需砺炼才知艰辛。”
屈原也并未想到,去权县的决意让屈伯庸勃然大怒。
屈家祠堂。屈伯庸在先祖灵位前上香,屈原垂首跪于蒲团之上。
自周朝起,只有帝王、诸侯、大夫能自设宗庙祠堂祭祖,周礼规定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士一庙,庶人就于寝。庙内供先祖牌位,每年春秋行祭礼,由族长率族人共同祭祀。宗庙亦是族长行使族权之地,族人违规,要在宗庙列位先祖的牌位前接受惩罚。
“先祖在上,伯庸教子无方,今带不肖子灵均拜祭先祖,求列祖列宗英灵护佑屈氏,使灵均迷途知返,犹未迟也。”
从被按进祠堂,屈原便心知一二,想来父亲只是不舍自己离家受苦,但又何须如此大动干戈。
“竖子,对先祖起誓。”屈伯庸的声音平静而不容置疑,屈原无奈地竖起三指。
屈伯庸继续念道,并令儿子跟着念:“屈灵均此生绝不为官。明日我便带你面见大君,请大君收回成命。”
“这不可能!”屈原噌地站起身,正色道,“父亲,绝无可能。”
屈伯庸大怒,一脚踢在屈原膝上,并大喝道:“跪下,孽子!”
檀香袅袅,寂静无声,屈原不可置信地看着因暴怒而两眼通红的父亲,再次跪倒在蒲团上。
“父亲,这是为什么?”膝头隐隐作痛,反而使他平静,他缓缓道,“从小我想骑马练剑,父亲只教屈由;后来我读书作诗名满郢都,父亲仍是冷脸以对;如今我一腔热血满腹经纶,只求去做一个小小县尹,父亲竟让我跪在祖宗面前认错。父亲,我不解。”
屈伯庸背对屈原负手而立,双肩隐隐抽动。只听屈原继续低声道:
“父亲,年幼时你带灵均站在巫山之巅,看楚国万里山河,灵均问你:‘楚国到底有多大?’父亲说:‘你且放眼望去,你能看到多远,楚国的疆域,就比那还辽阔千倍百倍。’那一刻,灵均心中豪情万丈,屈家公族,世代为官,灵均也盼自己长大后有一天可以为国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