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真相(第4/6页)
“你改变不了,你改变不了权县,因为你是屈公子,你离不开你的屈家府邸、锦衣玉食……”
山鬼越来越远,声音也越加飘忽。
屈原心急如焚,想嘶喊道:“我可以,我一定可以。”无奈如万鬼扼喉,万石压身,拼尽力气挣扎,终于夺回一口大气。
梦魇过去,屈原从床上坐起,额上汗水淋漓,手臂上的鞭伤丝丝隐痛,他当下肃容自语:“不,我屈灵均一定要改变权县,改变这天地。”
次日屈原精神好转,束发更衣,欲入宫尽文学侍从之职。家仆拿起那件鞭破的青色深衣问是弃是补,屈原温色道:
“这件且原样放着,加以樟木防蠹,单独置一漆箱内。”
于是家仆侍以松柏色鹤鹿花草纹织锦深衣,佩以峨冠博带。
自周朝起,城郊西斋即是太子学宫,至楚王熊槐时,也于章华台西面修建兰台,方便太子宫内读书。屈原一步一步走过章华台,复道回廊,朱红画壁,高台层叠,其间奇花异草不胜枚举,拾级而上,如入天宫。楚宫多高台,一因楚地湿热多雨,高台利排水,二因楚国重巫,高台以祭天。楚人向来浪漫多思,楚灵王做乾溪之台,五百仞之高,欲登浮云,以窥天文。然而这万般精细华美、万种钟磬之音都在宫台之内,宫外不出十里,战事频繁,民生困顿,楚王大概一无所知。
屈原这一路所思,已不止于先哲诗句、兰草美人,他前所未有地急切地想去权县履职,除了一点私心以外,也只有如此,他才能切身体会楚国百姓之疾苦,以寻求强国之本。
此刻的兰台宫内,帘帐低垂,铜薰袅袅。屈原身为太傅,手握竹简踱步而述:“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
公子横昏昏欲睡,欠伸不止,拿过一支笔,将楚篆“大”字,加一横、一撇,末尾添一弯,使“治大国”俨然变为“治犬国”。
“子兰,你看。”公子横斜举起书简,低声唤子兰,掩口而笑。
公子兰素知兄长荒诞,心中嗤笑,却回他一脸赞赏。这无聊之举也被屈原看到,于是他停下脚步问道:
“子横,依你之见,什么是‘治大国若烹小鲜’?”
公子横不假思索说道:“这无非是……”
一时却想不到像样的见解,便话锋一转:“这我兰弟都知道,何须问我?”说罢看向子兰。
公子兰早已习惯他无赖胡为,稍一思忖便道:
“夫子,小鲜即是小鱼。小鱼鲜嫩,烹煮时需小心缓慢,万不可频频搅动,否则鱼肉松散破碎,难免调味不均、色相俱毁;治国也是同理,不能频繁改制,扰乱上下人心。烹鱼烦则碎,治民烦则散,知烹鱼则知治民。老子以烹鱼喻治国,实是提倡无为而治。”
屈原徐徐点头,抚掌称善。
子横却不悦:“什么无为而治,夫子出题我让你答,这便是我的无为而治。”
“子横此言,并非全无道理。”屈原颔首,接着说道,“昔日老子作《道德经》,其中有言:‘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但老子的无为而治,并非无所作为,而是以无为而有为。”
不知何时,楚王已站在窗外,眉目含疑若有所思。
“以无为治国,实是以法治国。凡事关心则乱,唯独法制井然有序。无为而治于帝王和储君,则是清心洞察,知人善任,君王不必也不可事必躬亲,只需将适合的臣子加以适合的官职,使万事互相效力,互得益处。”屈原谆谆教诲着。
公子横一片漠然,随口道:“不过烹鱼之事,如此申引何趣?大楚国君,自以大局疆土为重,我楚国七百年历史,一鱼是残是整,有何挂碍?”
“太子!”屈原忽作正色,厉声愠道,“这楚国,不只是楚王和你的国,不只是王公贵族的国,它更是所有庶民百姓、贩夫走卒的国!”
公子横一震,这夫子向来温文敦厚,今日竟忽然恼怒至此,只好垂头起身唤道:“夫子……”
“善,大善!”楚王抚掌而入,“屈子今日所言,不谷闻所未闻。”
屈原一惊,即落落行礼。
公子兰与公子横亦俯身行礼,齐声道:“父王。”两人对视一眼,各怀心事,亦想看楚王如何对待屈原。不想楚王挥挥手道:“今日不谷与先生论道,你们且下去吧。”二人只好行礼以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