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姬傀儡之卷(第7/36页)

如果真个如此,那自己就想错了,本要救高仲舒,只怕反倒害了他。明崇俨低下头,抚了一把阿白的鬃毛,低声道:“马儿啊马儿,要辛苦你一趟了。”

阿白仿佛听得懂明崇俨的话,自行转过头,四蹄在地上踏了踏,猛地向后跑去。

声音是从贴在窗纸上的一个小纸片上发出来的。

高仲舒也曾去西市玩过,见过眩目戏艺人的演出,有一出便是纸傀儡,是用纸剪成小人,在一片挂起来的白布上移动自如,还会说话唱歌。那时与苏合功大为惊叹,说虽是小术,实是神奇。但高仲舒以神灭无鬼论的眼光来看,一口咬定是有人在白幕后控制,只不过借灯影巧妙布置,让人看不出来而已。当时他们打了个赌,他说定是有人在后面控制,并非纸人真个活了过来,结果他赢了,那艺人其实是用一根细线连在纸傀儡上,再用腹语说话。

眼前这个纸片,多半也是如此。他喝道:“装神弄鬼做什么!”上前一把捏住纸片,只道马上便可拉断上面连着的线,可是那纸片应手即起,手指上只觉一阵微微刺痛,却哪里连着线了。高仲舒吓了一跳,手指一松,那个小纸片登时斜斜飘落,刚一落到地上,立时消失无迹,地上却出现了一片水渍。

高仲舒见此情形,吓得脸都白了。道:“大师,这是什么?”他只道辩机定然能有办法,哪知扭头看去,辩机眼中也满是茫然,道:“这是什么?”

“是片冰!”

那是一片极薄的冰。太薄了,在灯下看去便如纸片。可是现在这个季节虽有寒意,却不至于结冰,而窗纸上更不是结冰的所在。他平时胆子大,此时却没来由地感到害怕。

地上的水渍如同一个活物,正在慢慢蠕动,到了墙根,竟然沿着墙而上,而且越来越大,不知不觉已经成了个影子。这影子也不太浓,只是在不住地扩大。高仲舒大气都不敢出,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影子,低声道:“大师,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此时这影子已经有碗口大了,如果再大起来,只怕会涂满整堵墙壁。辩机苦笑了一下,道:“贫僧也不知道。”

这等情形,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高仲舒向来不信鬼神,可是眼前这东西实在无法用他的知识去解释。他喃喃道:“是鬼么?”

也许,只能说那是鬼了。高仲舒壮起胆子走上前,伸出手指想去摸一摸。这个影子在墙上也没厚度,似乎摸一摸也没什么大碍。哪知他的手指刚一触到,却觉影子有一种极大的粘力,指尖立被粘住,动弹不得,而且这股力量竟然还在不住地将他吸入,力量大得难以阻挡,只不过一瞬间,半只手已没入了影子中。他大吃一惊,叫道:“大师,它粘住我了!”

辩机忽然站了起来,喝道:“精进相者,身心不息!”

《智度论》有谓,释迦文佛前世曾是个商人,某次至一险处,遇一罗刹鬼拉住他去路,商人以右拳击之,拳即着鬼,挽不可离,再以左拳击之,亦不可离。以右足蹴之,足亦黏着,复以左足蹴之,亦复如是。以头冲之,头即复着。于是罗刹鬼问道:“你已如此,还想做什么,心休息未?”商人答道:“纵然五体被系,我心终不为汝伏。”罗刹鬼无奈,便道:“汝精进力大,必不休息,放汝令去。”

辩机是禅宗,不修神通,这段经文却是知道的。高仲舒本已心慌意乱,辩机的喝声直如当头棒喝,心头一凛,道:“是!”神智立时清明,只觉那影子的吸力登时减弱了许多,已足可对抗,可是想要拔出来,却也无法。高仲舒试了试,只觉一只手如被牢牢嵌在墙里,根本动不了分毫,只是不住将他往里吸。他苦着脸道:“大师,快将墙凿了吧,要不我要被封在墙里了。”

居然会被吸到墙里去,这等事当真闻所未闻。辩机也似有些惊慌,叫道:“来人啊!来人!”但他也知道,明崇俨所加禁咒能隔绝内外声音,而一道符可让门窗坚如铜墙铁壁。只是如今那些妖人却已经突破了明崇俨的禁持,反倒成了瓮中捉鳖。不要说房中没有拆墙的工具,就算有,单凭辩机一人哪里能凿得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