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姬傀儡之卷(第5/36页)

明崇俨微微一笑,道:“佛门广大,得入者即入。”

高仲舒道:“是么?那也好。”他对阿白爱若性命,见马儿受了伤,也实在不忍再骑着它走远路。他梳理了一下阿白的鬃毛,道:“走吧。对了,明兄,方才那妖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木魅。”

听得“木魅”两字,高仲舒不禁一呆,道:“什么是木魅?山精木魅的木魅?真有这东西?”

明崇俨迟疑了一下,从袖中拿出个东西,在高仲舒眼前摊了开来。那是一根长长的头发,一头绑了一只土灰色的蚱蜢。这蚱蜢还在挣扎,但被发丝绑住,根本挣不脱。高仲舒迷惑地看着明崇俨手中这小虫,道:“这不是虫子么?”

“这便是木魅所化。”

高仲舒仍是不敢相信,又看了看这小虫,嘴里嘟囔着道:“世上怎么会有妖怪?岂有此理。”

“怪由心生。所谓山精木魅,本无是物,只是人心叵测,卉木狐兔凭之,便有了妖物。”明崇俨手一扬,将发丝收回掌心,嘴角那丝淡淡的笑意似乎更浓了些:“高兄,你似乎被术士盯上了。不过不用担心,这术士好像和你没什么深仇大恨,手下留情了。”

会昌寺离此间已不到半里地,明崇俨走在前面,高仲舒牵着马紧跟在后,也没多久便已走到。

在这个时候,会昌寺自然早已关门了。明崇俨敲了敲门,会昌寺的偏门“呀”一声开了,有个人朗声道:“明兄,你来晚了,贫僧只道明兄要爽约呢。”

此人的声音极为清朗,在暮色中直如一颗颗白瓷的珠子滚落。开门的是一个身着月白袈裟的僧人。虽然是个出家人,但此人长身玉立,风度翩翩,纵是王孙公子,亦无此人气度。高仲舒暗自喝了声彩,心道:“原来出家人也有这等人物。”

明崇俨上前行了一礼,道:“大师,这位高仲舒先生的坐骑受伤,想借宝刹为高先生爱马疗治一番,还望大师首肯。”

和尚也已看到明崇俨身后牵着马的高仲舒,他一合十道:“原来是高施主。禅房煮茗清谈,尚非无趣,不知高施主赏光否?”

这时,夜空中远远传来了鼓声,那是金吾卫开始禁夜了。不知为何,高仲舒此时已没有急着回家的意思了,这和尚谈吐风雅,使人油然而生好感。他作了个揖道:“如此,多谢大师了。只是不知大师如何称呼?”

和尚淡淡一笑:“贫僧辩机。”

唐人之茶,后来在陆羽的《茶经》中分为粗、散、末、饼四种,最常见的是饼茶,今日云南沱茶尚存唐时形制。辩机所饮只是散茶,却比龙团凤团之类更有清气。而辩机虽是僧人,见识却极是广博,谈锋甚健。他尤精梵文,与高仲舒对坐而谈,天南地北,口若悬河,却又不让人觉得饶舌,高仲舒听来如坐春风,一边饮茶,一边听辩机谈笑风生,真个不知今夕何夕。只是他惊魂未定,平时与人交谈滔滔不绝,此时却说不出多少。

虽然茗须品,最忌牛饮,高氏一族本是官宦世家,好茶也喝过不少,可是这等好茶他实在从来不曾尝到过,一杯杯地喝得口滑,喝完了一杯还待再倒,却倒了个空。

辩机见高仲舒一副尴尬相,微笑道:“高施主,这蒙顶石花轻清淡薄,适尊口否?”

高仲舒吃了一惊,道:“蒙顶石花?”

“正是。”

剑南道蒙顶石花,乃是天下第一名茶,向为供品,高仲舒与苏合功闲聊时也说起过,不过他们都未曾尝过,也不知这号称仙茶的名品究竟是什么滋味。此时听辩机说现在所饮便是蒙顶石花,他也不禁有些怔忡,看了看饮空了的杯子,道:“果然不负仙茶之名。”

“前汉吴理真于蒙山植茶七株,这七株茶便为后人称为仙茶。前朝炀帝使人贡蒙顶,因嫌人指爪污茶叶,故以二八处子斋戒一月,以舌采之,号称西子舌,也算是想人所不敢想。饮茶使人不寐,世人以此为憾,方外之人看中的却正是此点,呵呵,高施主今日听贫僧饶舌,想必也不耐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