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姬傀儡之卷(第16/36页)

这时从后面突然传出哭叫声:“爸爸!”一个人冲出来拉住那波斯人的衣服,正是方才跳胡旋舞的那个穿黑色舞衣的少女。她身上仍穿着舞衣,已是泪流满面。“爸爸”二字,天下通用,人人都听得懂,场中诸人见到这个明眸皓齿的少女哭得如梨花带雨,大为不平,有个人叫道:“他犯了什么事,当兵的要将他抓走?说出来啊!”这人一喊,边上诸人登时随声附和,有些胆大的甚至过来要拦住裴行俭,裴行俭厉声喝道:“我等奉命行事,谁敢拦阻!”他说着,将腰刀一抽一退,铿然一声,那个想拦的登时唬得退到一边。裴行俭冷冷扫了一眼,又道:“律法不枉平人,也绝不放过有罪之人。”

他转身走到那波斯人跟前,低声说了两句话,那波斯人大吃一惊,也说了几句,那个少女却睁大了眼,眼中大为惊异,站起来对裴行俭说了两句什么,裴行俭点了点头。他的话高仲舒一句也听不懂,诧道:“守约在说什么?”

明崇俨道:“波斯话。”

当今波斯人遍及天下,但都是波斯人学华语,学波斯话的除了舌人通事一类便没几个了。高仲舒道:“他会说波斯话?还真没想到。他跟那个姑娘说什么了?怎的一说那姑娘便眉花眼笑。”

其实那少女也并不是眉花眼笑,只是听得裴行俭的回答,登时露出欣慰之色。明崇俨道:“她说她叫明月奴,愿以身为质,代父亲顶罪。裴将军告诉她说定不会冤枉平人。”说完,又叹道:“原来胡姬之中也有缇萦。”

缇萦本是汉文帝时名医淳于意幼女。淳于意因事下狱,将受肉刑,缇萦为父求情,终于感动文帝,废除了肉刑。他正在感叹,高仲舒忽然道:“明兄,你会波斯话么?”

“波斯话叫吐火罗语,我只会说一点,怎么了?”

高仲舒迟疑了一下,道:“你跟明月奴姑娘说,我高氏虽非权势熏天的望族,在朝中也说得上几句话,请她放心,我定要救她父亲出来。”

高仲舒要解救这个被裴行俭捉去的波斯人,只能要祖父发话了。当初高仲舒的曾祖高颎被隋炀帝诛杀,他祖父高表仁有鉴于此,对子孙管教极严,虽说自己受封为剡国公,却从不敢恃权势欺人。高仲舒一眼见到这个叫明月奴的波斯女子,便觉神魂颠倒,只觉纵然被祖父责打也在所不惜。明崇俨吓了一跳,道:“你真的要这么做?”

高仲舒挺了挺胸,道:“自然!”转念一想,也觉得这实在太不可能了,祖父绝不会贸然给一个波斯人去求情,登时泄了气。见那个波斯少女哀伤欲绝的神情,他只觉心头也有些疼痛。

押着那个波斯人上了车,裴行俭看了看车后这个名叫石龙师的波斯人,仍是满腹疑云。自己进入金吾卫也不过数月,如果说因为自己懂波斯话,所以让自己来捉拿这波斯人,倒也可以理解,只是他想不通为什么要趁夜前来拿人。不过公文就是公文,自己照章办事便是。

马车缓缓而行,他也越想越是狐疑。现在离禁夜已不到半个时辰,街上已是空空荡荡,不见人影,只有马车辚辚之声。裴行俭正低头想着,车忽地停了下来。他怔了怔,在车上站起身,却见前面有几个人立马拦住去路。他暗吃一惊,伸手握住腰刀刀柄,喝道:“什么人,敢挡住金吾卫的去路!”

周围几个同来的士兵也都持刀持枪,一下围住了车。长安城自古便多豪客,任侠使气,挥刀杀人,那是家常便饭,若是碰上几个不开眼的居然敢打劫金吾卫,又被他们劫成了,那当真是个笑话了。

那些人中有一个越众而出,扬声道:“是金吾卫裴街使么?”

裴行俭见他一口叫得出自己名字,又是一怔,道:“正是在下。阁下是谁?”

“我是元从军长史胡鼎,奉命接收波斯犯人石龙师,这是我的腰牌,请过目。石龙师可在你处?”

去年(贞观十年),天子将长安府兵一分为二,以十二卫与东宫六率为南衙,元从军则称北衙,裴行俭便是在这时进入金吾卫,担任街使之职的。当年高祖定天下,以太原初起之兵三万人留宿卫,号元从禁军。这支禁军老不任事后便以其子弟代,因此又称父子军,号称禁军中的禁军,最受陛下信任。只是金吾卫属南衙,裴行俭是个右街使,掌京城巡警之事,北衙却是守卫皇城,与南衙井水不犯河水,元从军长史居然要在半路上从南衙提走一个波斯嫌犯,此事当真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