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从多佛到加莱(第5/6页)

拉密那家的人有着与生俱来的荣耀与责任。而荣耀与责任永远高于一切。

从那时到如今已经过了两年。罗莎一人一弓,几乎游遍了英格兰全境。她虽然年轻,却已经干脆利落地完成了几桩了不起的大任务。埃德蒙对她非常满意——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派她孤身前往巴黎。

“牢记你用鲜血立下的誓言!”临行之前,埃德蒙反复叮嘱罗莎,“拉密那家族历代战士的圣血乘载于你手中这把十字弓上,你不可以违抗主。你不可以对邪恶产生半点恻隐之心。如果你胆敢铸下大错……”白袍长者说到这里,严峻的眼神露出坚忍残酷的光芒,他狠狠盯着女孩的眼睛。

“罗莎贝尔,如果真有那样一天,我会追你至天涯海角。以主之名,亲手将你抹杀,就在这里,就在你宣誓的祭坛之前,献祭我拉密那家族的列祖列宗!”

埃德蒙的话让罗莎打了个寒战。

罗莎知道外公是认真的。

她只是不明白。

拉密那家族最后一次出现“背叛者”也是一个世纪之前的事情了。那位令家族蒙羞的先祖,别说罗莎,就算是年迈的外公埃德蒙·拉密那,也从未真正亲眼见过。但为什么埃德蒙会如此执着地反复提起这件事情?当他看着罗莎的时候,那对冷酷的眼睛里总是蕴涵着深深的忧虑,罗莎不知道那是什么。

起风了。酒馆里的几个人奔到外头,和港口的人打着手势,激烈地交谈。原本喧闹的酒馆突然安静下来,所有的人都趴在窗子上看,看不到的就索性跑到外面去等,猛烈的海风把他们身上的衣裳吹得像船帆一样鼓了起来。

这形势已经再明显不过了,罗莎庆幸自己的运气实在是太好。

“路易”已经在多佛港口停靠了一个星期,所有货物都已经装配齐整,老天爷却还是不发慈悲。但就在这天傍晚,风向突然转了。水手们欢呼雀跃,麻利地拉索上帆,清点货物,在酒馆里等待的人们则立即三口两口,吃掉盘子里剩下的最后几块硬面包和冷牛肉,把酒杯里的麦酒和葡萄酒干了个底朝天,拎着行李蜂拥上船。

在岸上船上共同折腾了好一阵子之后,船长一声令下,路易号终于起锚了。硕大的双桅商船在一大片围观人群的喧嚣声中热热闹闹地离开了多佛港口,红白蓝三色船帆鼓满了风,在夜色中笔直向加莱进发。

海面上白色泡沫汹涌奔腾铺天盖地,一波一波的海水像千斤重锤一样敲打着船身。罗莎一个人站在甲板上,靠着栏杆,俯视着脚下乌黑的海水。

岸上的声音逐渐淡了。潮乎乎的海风冰冷刺骨,毫不留情地吹开了她的面纱,刀刃一样划割着脸上的皮肤。罗莎毫不在意。她抬起头望着晴朗的夜空,上面连一丝云都没有,只有那钩锋利的银月划开了天际,傲然地散发着清冷的光辉。

罗莎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夜风带着浓浓的咸味灌入鼻腔,如同在大脑深处撒了一把盐。一种极度熟悉而又陌生的味道,唤醒了神经深处某一段已经被埋葬的记忆。仿佛什么时候,仿佛是在梦里,当她还是个幼小的女孩,她也曾这样站立在甲板上,在猛烈的海风中被吹得摇摇欲坠。

她从未去过巴黎,不是吗?所有人都曾这样告诉过她。她是一个在伦敦长大的孩子,从未搭乘商船远度海峡。可是她却清楚记得海水的味道,记得粗粝的海风把湿漉漉的浪花扬起在空中,淋湿了她的裙子,她的脸。她顽皮地伸出舌头,一滴水珠恰巧溅上来,把一种又凉又咸的滋味融化在舌尖。

她甚至记得,自己也曾游走于塞纳河畔——真的是巴黎的塞纳河,不是伦敦的泰晤士河吗?罗莎晃了晃脑袋,她记得自己徘徊于那些古老的常春藤和茂密的多刺灌木之间,在暗夜里,在月光下,她听到夜莺的呼吸,看到玫瑰的暗影,微风吹过树梢带来沙沙的声响,周围有好多好多天使慈祥而温暖的眼睛注视着自己。

是什么时候?罗莎闭上眼睛摇了摇头,那到底是什么时候?她想不起来。就好像车窗外永远看不真切的景物,刚刚映入眼帘随即消逝;又或者仍是那个图案复杂的陀螺,它旋转着旋转着,把所有相关的一切都抹成暧昧的灰白。

在命运陀螺的旋转中,一切都模糊了,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