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避难所 第十六章 救赎灵魂(第5/10页)

同时,我把他感染的手浸在煮沸过的水中,水温刚好是皮肤可以承受、不至于烫伤的热度。在缺乏磺胺类药物和其他现代抗生素的情况下,发烧是身体对抗细菌感染的唯一防卫机制。病人的身体正尽力以高烧供应热量,但高烧本身会消耗肌肉和损坏脑细胞,带来极大危险。我的做法是局部供应足够热量,摧毁感染,并让身体其他部位维持常温,避免身体损伤,同时补充足够水分,保持身体的正常运作。这是无计可施的权宜之计,我绝望地想。

詹米的心理或身体不适,在此时都已无关紧要。这次努力的目标很明确:让他活下去,直到感染和高烧消失,一切回归正常。其他都不重要。

隔天下午,他开始出现幻觉。我们用柔软的碎布把他固定在床上,以防他翻到地上。最后为了退烧,我孤注一掷,请平信徒教友出去装一大桶雪回来,用雪包住他的身体。他在一阵剧烈痉挛后,体力耗尽而虚脱,不过体温却也暂时下降了。

不幸的是,这个疗法每小时都要重复一次。日落时,房内就像沼泽,满地融雪的水滩,一束束湿透的床单堆在中间,角落里炭盆的蒸气像沼气一样冉冉上升。波利多尔修士和我也都浑身湿透,满身是汗。雪水让人直打冷战,我们的体力也在耗尽的边缘,尽管还有安塞姆和几位教友在旁大力协助。紫锥菊、北美黄连、猫薄荷和牛膝草等退烧药都试过了,全都无效。柳树皮茶含有水杨酸,可能有用,却因为不能大量服用,并不足以产生效果。

詹米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其中有一次他请我让他死去。我回答很简短,跟前晚说的一样:“我要是做得到,就下地狱吧。”然后继续手上的工作。

太阳渐渐落下,走廊上有一群人靠近,掀起一阵骚动。门开了,院长,也就是詹米的叔叔亚历山大走了进来,旁边跟着安塞姆修士和另外三位修士,其中一人手上拿着小小的雪松木盒。院长走过来,对我迅速做了个祈祷手势,接着握住我的一只手。

“我们将为他抹油,不要害怕。”他说,低沉的声音十分和蔼。

他转身面向病床,我慌乱地看向安塞姆,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傅油圣事,临终膏油礼。”他解释,身体靠向我,以免他压低的语调打扰聚在床前的修士。

“临终膏油礼!那是临终才做的!”

“嘘。”他把我从床边拉开,“正确的说法应该是病人圣事,虽然实际上通常只为临终者举行。”修士轻轻帮詹米翻身,让他向上躺着,他们动作温柔,让他的卧姿尽量不伤到破皮的肩膀。

安塞姆继续在我耳边低声说道:“圣事有两层目的,第一层是治疗,我们祈祷受苦的病人能恢复健康,若这是上帝对他的旨意。圣油,这神圣的油,被视为生命和疗愈的象征。”

“第二层目的呢?”我问,虽然已经知道了答案。

安塞姆点点头:“如果让他身体复原并非上帝旨意,那他所有的罪都会得到赦免。我们把他交托给上帝,他的灵魂可以安详离开。”他见我因不满而绷紧身体,一手警告地放在我手臂上。“这些是教会最后的仪式。他有权利领受这些仪式和仪式后的祥和。”

准备工作完成。詹米仰躺,一块布适度盖住他的腰部,床头和床尾都点上蜡烛,我想到坟墓的烛光,心里非常不舒服。亚历山大院长坐在床旁,旁边一位修士端着托盘,上面有个盖着的圣体盒,以及分别装着圣水和圣油的两个小瓶。他两只前臂都挂着白布,就像个可恨的酒侍,我愤恨地想。整个程序让我非常不安。

仪式全程以拉丁文举行,轮唱的温柔呢喃很抚慰人心,虽然我不懂其中含义。安塞姆低声向我解释仪式某些部分的意义,其他部分则不言自明。过程中,院长向波利多尔点头示意,于是他走向前,把一个小药瓶放到詹米鼻前。里面一定装了氨水或其他刺鼻的东西,詹米激烈地扭过头去,眼睛仍然闭着。

“他们为何要把他弄醒?”我喃喃道。

“可以的话,这人要有意识,才能同意他对此生罪行感到忏悔。另外,如果他能接受,院长就会为他施行圣餐礼。”

院长轻轻抚摸詹米的脸,把他的脸转回来朝向瓶子,对他轻声说话。他不再说拉丁文,改用很重的苏格兰家族口音,声音很温柔。“詹米!詹米,小伙子!我是亚历山大,小伙子。我在这里。你现在一定要醒醒,一下就好。我现在要为你解罪,然后给你主的圣餐。现在你吸一口气,这样你该答话的时候才能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