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北风哥哥的秘密(第19/43页)

阅读课的教材是从德林克沃特家书房随机挑选的,年纪较小的孩子读《北风哥哥的秘密》和医生写的其他故事,年纪较大的读任何史墨基认为适当且有知识性的东西。有时他会因为学生念得断断续续而无聊到快哭出来,最后干脆自己念给他们听。他倒是很喜欢这么做,也喜欢阐述那些艰涩的部分、提出作者为什么会这样写。大部分孩子都以为这些多余的注解是文章的一部分,因此长大以后,少数几人会把史墨基朗读的书私下拿来阅读,他们有时会觉得书本读起来很简洁、到处都是典故、处处点到为止,仿佛少了一些片段。

下午则是数学课,通常会变成写字课的延续,因为高雅的斜体数字在史墨基眼里就跟斜体字母一样有趣。他有两三个学生数字能力特别强,史墨基觉得他们说不定是天才,因为他们运算分数和其他困难的题目时速度甚至比他还快,他会请他们帮忙指导其他学生。史墨基秉持一项古老的原则:音乐和数学如同姊妹,因此他有时会利用快放学的时间拉小提琴给他们听,反正这段时间总让人昏昏欲睡,而且根本没什么用处。因此在往后的日子里,每当比利·布什回忆起算术课,他想起的都是那些难以捉摸的柔和曲调、火炉的气味,还有集结在外头的冬天。

身为老师,史墨基有个极大的优点。他并不真的懂小孩,也不喜欢孩子的幼稚,面对他们疯狂的精力,他总感到困惑又害羞。他用对待成年人的方式对待他们,因为这是他所知道的唯一的待人方式;孩子若不以大人的方式响应,他就不予理会,重新再试一次。他在乎的是自己教的东西:书写的意义、文字的花束和文法的樊笼、作家的概念和数字的规律性。因此他只谈这个。这是上课时间唯一的游戏(连最聪明的孩子都很难诱拐他去玩其他游戏),因此等到大家终于都听不下去时,他就会提早放学,因为他已经想不出什么继续娱乐他们的办法了(这种状况最容易发生在某些好日子,例如天空降下绵绵细雪,或者又出太阳又有泥巴的时候)。

接着他自己就穿过艾基伍德的大门回家(教室就位于原本的大门旁,是一座多利斯风格的灰色礼拜堂,门上不知为何挂着一副大大的鹿角),一边猜测索菲午觉睡醒了没有。

冬天的唯一优点

这天他留下来清理较小的火炉。倘若天气还是很冷,明天就得生火。锁好门后,他在小小的礼拜堂前转过身,站在通往艾基伍德大门的那条满是落叶的小径上。他当初抵达艾基伍德时并不是走这条路,也不是走进这扇大门。事实上现在已经没有人走前门了,穿过“公园”的车道已被莎草淹没,如今只剩一条他白天踏出来的小径,仿佛是一头巨大笨重的野兽惯用的路径。

他面前高耸的大门是绿色的锻铁,打造成九十年代的莲花款式,时时敞开,被杂草和树丛牢牢缠在地面上。现在只剩一条横过车道的生锈铁链暗示此地依然是通往某处的入口,非请勿入。干道朝他左右延伸而去,两旁都是七叶树,此时呈现令人心碎的金黄色,大量树叶被风吹落。除了走路或骑车来上学的孩子,很少有人走这条路,史墨基不清楚它通往何处。但是那天,当他站在深及脚踝的落叶堆中,不知为何不想踏进大门时,他觉得其中一端一定通往田溪那条干荒的碎石路,然后转上朱尼珀家门前那条柏油路,最后再汇入那些隆隆通往大城的支线和快速道路。

倘若他现在右转(或左转),沿着那条路退回最初的起点,会如何呢?跟他来的时候一样空手徒步而行,就像影片倒转(落叶又跳回树上)?

好吧,他现在并不是空着手。

而且他已愈来愈确定:自从那个夏日午后穿过纱门踏进艾基伍德后,他就再也不曾离开了。虽然他后来似乎曾从不同的门踏出去,但其实都只是前往房子的其他部分而已,建筑师只是透过某种高明的建筑折叠技巧或障眼法让那些地方看起来仿佛树林、湖泊、农场、遥远的山丘(他相信约翰·德林克沃特有这种本事)。这条路也许只会绕回艾基伍德的另一个他从没看过的前廊,有着宽阔陈旧的阶梯和一扇供他进入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