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第4/6页)
“天一到底怎么死的?”他短信问杨晴。
杨晴在晚上十一点回复他说:“警察说,下午五点到六点之间,歹徒闯进了天一家,杀死了他。简直是噩梦!”
所有同学都在用手机短信交流消息,学了文言文的他们在此刻都在“呜呼哀哉”!
一夜间四十四个同学的邮件和短信飞短流长,奔走相告,都不相信邵天一真的死了。连杀死邵天一的他都不相信,那么健壮高大好端端一个小伙子,会那么轻易被杀害。
直到第二天上学,看见邵天一座位上的空缺,看见杨晴和丁老师红肿的眼睛,大家才认下了事实。座位不完全是空的,上面放着邵天一的一套校服,是他交给学校缝纫组去加长裤腿和衣摆的。桌面更不空,一束花插在一个茶缸里。二中这天的操场上,校旗下了半旗。早操队列里少了高三(1)班的学生,班主任丁老师带领他们在教室为邵天一布置灵堂。
警察是中午来到学校的,校长和党委书记把他们请进了教师会议室。先是班主任丁老师被叫进会议室,十分钟左右出来,再把班里同学挨个叫进去。还没进去的同学问出来的人,警察都问些什么,无非是——
“最后一次看到邵天一同学是几点几分?”
“邵天一同学最近有没有任何异常表现?”
“最近邵天一在班里、在学校里跟谁发生过冲突吗?”
全班同学成了传送带上的货物,十分钟进去一个,十分钟又进去一个。询问是从邵天一座位的前一排开始的,轮到他已经是一个小时后。
他被叫进会议室是下午四点十分。太阳在被污染的大气层后面竟然血红血红的。一进去就见两个警察坐在会议桌两边,一个三十多岁,一个四十多岁,都是此地男人的黑黄脸,年轻的那个有点娘娘腔。走近了,他看见年岁大的那个警察下巴上的胡子很难看,像插得乱七八糟的秧田。他不喜欢拔胡子的中年男人。拔胡子就像挖鼻孔抠脚丫一样是闲出来的毛病,贱毛病。中年警察开口了,他差点错过他的问题。
“你和邵天一同学的关系怎么样?”
肯定是前面进来的同学主动提供了情报。
“还好。”他听到自己回答。
“还好?”警察们相互看一眼。年轻警察埋下头开始写笔录,中年警察把录音笔向桌子边挪一下。“‘还好’是什么意思?”
他不作声。警察们耐不住了,正要再问,他说:“昨天我跟他差点打起来。他看不惯我,我也看不惯他。”
“为什么打?”
“因为他差点把我从桌上掀下去。”
警察和录音机都等着他进一步展开话题。
“我过生日,买了一箱啤酒请同学喝,他不知哪儿来的邪火,搁在平常就过去了,我不会跟他计较的,喝了点酒,我就反应比较夸张。就这样。”
中年警察问:“平常你们俩交流得多不多?”
“不多。”
“为什么?”
“人跟人不是都能合得来。我跟他合不来,他也跟我合不来。”
“你还跟谁合不来?”
他想了想,说道:“反正我就是跟那种整天一本正经的人合不来。”
“什么叫一本正经?”
“……就说穿衣服吧。学校每周五准许自由着装,自己想穿什么就穿什么,除了短裤汗衫迷你裙之类的衣服,其他都可以穿。一到周五他就穿西装,我叫他乡镇企业家,第一次他跟我发狠,就因为那句话。其实我们男生开玩笑比那过火的有的是。”
他心里跟自己说,好了,别再多说了,言多必失,但他控制不住。
“其实我们也没有什么实质的矛盾,我知道他学习好,本质也挺好的,就是有点虚荣。谁又没点虚荣呢?”
中年警察叫他举例,说明邵的虚荣。他已经后悔自己说多了,可是又不能不举例。
“他说他家有私家车,其实他是特困生,他爸早就下岗了。”
警察抬起脸,准确说是把黑眼珠从白眼珠上翻起,目光就这样定在他脸上。突如其来地,他关了录音笔,对他说:“好了,你可以回教室了。”
他走出会议室,腿都软了。警察清楚他和邵的一切情况。两人的不合全班有目共睹,个别人怀疑他俩冲突升级是因为班主任丁老师。这会不会让警察的思路从抢劫凶杀案上另辟蹊径?接下去的一个星期,他每天夜里都在想,今晚是不是他在自己床上睡的最后一觉,要么被抓进警察局,搬到拘留所去睡,要么他连夜逃走,从此风餐露宿,也从此逃过了高考。但四天过去,他还睡在自己的进口席梦思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