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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的旧日塾师,我听出了他的声音。我笑着转过身,“魏先生。真想不到,我和婆婆刚做完一首诗就遇到了您。”然后我住了口。魏老师旁边站着一个身材瘦长的年轻人,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里面的蓝白色条纹衬衫搭配一条难看的绿棕相间的领带,看上去很不协调。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让我猛地意识到自己有多傻,简直像一个急着讨好老师的女学生。
“郑惕是我侄子的朋友。”魏先生说,“你可能知道他的笔名,叶疏离。”
现在,我真的觉得很尴尬了。叶疏离是一位著名作家,我在上海《世纪风》杂志上看过他写的故事和诗歌。我刚想说一两句赞美的话,阿梅挣脱祥妹朝他跑了过来。
“你是军人吗?”她问。
他笑了起来。
阿梅歪头看着他,“你不是我爸爸?”
这一次,我们全都笑了,阿梅却哭着跑开了。我可怜的宝贝女儿,她已经不记得父亲的模样了。
“过来,宝贝。”我把阿州交给婆婆抱,向阿梅伸出双手。
“我不该笑。”郑惕说。他打了个响指,招呼卖糖葫芦的小贩过来。“给小姑娘的。”他说着把一串糖葫芦递给我,“这是赔罪礼物。”
阿梅抱着奶妈没有动,努力维持着一个两岁小孩的自尊心。然后,她的目光被裹着一层蜜糖的深红色糖葫芦吸引了过去。她伸出手嘟囔道,“我的。”
我们分手前,魏先生说下周在明月轩酒楼有一个作家和文学爱好者的聚会,邀请我和婆婆带着新诗一起来参加,我听了更是尴尬得不行。阿梅黏糊糊的小手几乎快碰到我的头发,我跟老师解释说,我们随意发挥的打油诗,几乎算不上真的诗。“谢谢您,先生,我们真的不去了。”我抓住阿梅的手腕,向婆婆挥手要一条湿毛巾。
“要来啊。”郑惕反对道,“你们一定要来。魏老师太客气了,他没说这次聚会的真正原因。我们要为他55岁生日贺寿。”
“不,不,不,”魏老师说,“这不过是找个借口。”他俯过身低声说,“我们几个人经常聚在一起讨论文学,还有其他一些事。”
我立刻明白了先生口中“其他一些事”的含义,随即打消了推辞的念头。我想听听塾师和他信任的那些朋友对目前局势的看法。中国的知识分子肩负着寻求真理的责任,我渴望听到他们的真心话。
互相道别后,魏先生他们转身离开,我和婆婆相视一笑。“那个年轻诗人走路的样子像上海人。”她低声说,“你看,他走路外八字。”
我们到家时阿州已经睡着了。我把他抱到床上,然后和大家一起吃了中午剩下的狮子头和凉面。饭后,我爬到屋顶看日落,就像以前我和聿明常常做的那样。
与大地交接处的天空已经变成淡淡的蓝色和紫色,渐渐沉入海中的落日将最后一抹红色留在天边。我家的屋顶中间高,外围一圈是露台。天气晴朗的时候,我们会在露台的竹竿上晾晒衣服;换季时,我们会把衣服和被褥拿到露台上吹风。我扶着还有太阳余温的栏杆,听着远处海鸥的叫声。归,归,它们已经喊了整整一年,声声呼唤着我的爱人归家,却依然没有唤回他。
海水吞没了太阳,一盏灯亮了起来,接着又是一盏。突然间,我觉得周围寂静得可怕。我探身朝栏杆外望去,想找到任何一个活物。但是,我家楼下的檀香树、扶桑花和茉莉花,所有的叶片都纹丝不动。我跑到露台的另一侧,拖鞋嗒嗒地敲打着地面,裙子沙沙地拂过双腿,可这些声音让我觉得离这个死寂的世界更加遥远。
自从聿明走后我常常有这种奇怪的感觉,尤其是晚上一个人在房间里,四面都是墙壁,没有人看到我,没有人知道我。不是说我根本不存在,而是感觉自己很不真实,轻飘飘的,像个透明人或隐形人。现在,全世界似乎已经停止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屋顶的露台上独自徘徊。
我又跑回房子正面,努力找啊找啊,终于看见一男一女沿着巷子走了过来。他们经过露台下面时,女人戳了一下男人的肋骨。“你的话狗屁不通。”她说道。男人轻声笑着警告她“别在老虎嘴上拔毛。”他们一路说笑着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四周再次恢复了可怕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