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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

“要让你管,你也不知道怎么管。”她笑了起来,“快去上班吧。”

我也笑了起来,路过要搭电梯上班的人,应该会觉得我们疯了。

“所以你想到我时,心情就很糟糕?”我问。

“有时想得凶,就像喝咖啡时的心悸。”她说,“能不糟糕吗?”

“噢。”

“你还是只会说‘噢’。”她说,“赶快去上班吧。”

“你把咖啡都给我吧,别再喝了。”我说。

“好。”

“也不要再买咖啡了。”

“好。”

“你怎么这么爽快地说好?”

“只要你能快点去上班,我什么都好。”

“你还剩几分钟?”我问。

“十分钟。”她看了看表,“你呢?”

“也是十分钟。只不过你只要搭电梯到五楼,我还要开车。”

“你再不走,我要叫警卫了。”

“叫吧。”我说,“多叫几个。”

“你真的会迟到。”她说。

“我知道。”

“知道还不快走?”

“不管了。”

不管了,我不要再当虱目鱼。

再走一次十几年前走过的路也好,重新走一条崭新的路也罢,

当我们这两根浮木碰触时,每一分每一秒,

我都不想离开她的眼睛和她的四分之三侧面。

即使我们好像从未一起生活过,但我始终可以因她而惊艳,

而她在我心里,也永远温柔地存在着。

“候鸟每年春秋两季沿着固定路线,往返于繁殖地和度冬地。如果你是候鸟,你认为哪里才是故乡,繁殖地?度冬地?”

“如果我是候鸟,我不在乎故乡在哪里。”

“为什么?”

“因为不管往哪儿飞、飞多远,我总是思念着南方。”我说,

“而你,就是我的南方。”

春天到了,甚至提早。

我和她的大学生活剩下最后一个学期,毕业后会面临离别。

对平时在一起的恋人而言,毕业后如果距离和环境的改变不大,

那么可能只是彼此要学会调适而已。

但对我们而言,这种状况很可能致命。

我们之间的最大问题,在于每走一步,鞋里的沙都会磨痛脚,

必须忍受一些痛苦才能往前走。

就像拿着一根长竹竿走钢索的人,勉强维持平衡往前走。

但只要一只鸟停在竹竿的一端,就可能让他失去平衡而摔落。

毕业后面临的变量,可能就是那只鸟。

我其实已做好心理准备,打算当鸟停在右端时,双手迅速往右移动,

当鸟停在左端时,双手迅速往左移动。

无论如何,我要让竹竿保持水平,继续向前走。

然而她在学期初告诉我,今年夏天结束后,她将到美国留学。

说这些话时,她坐在M栋侧门水池边的石椅上,眼睛看着水面。

那时是黄昏,天气晴朗,凉风徐徐,水面泛着阵阵涟漪,

但我心里刮起狂风暴雨,水面波涛汹涌。

我们足足沉默了半个小时,直到天色昏暗。

“其实这样很好。”她终于打破沉默,语气很平淡,“以后应该不用压抑,也不必克制,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或许想做什么也可以做什么。”

原本看着水面的我转头看着她,但她的双眼始终注视着水面。

如果你在住院,有天医生突然告诉你:

从今天开始你可以爱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担心油腻、胆固醇,不必运动或养生,而且喝酒、抽烟、熬夜都没关系。

那么这代表什么呢?

我想应该是在宣布你的死期,而且无药可救,怎么保养身体都没用。

看来这只停在竹竿上的鸟,是只巨大的老鹰。

我已经无法维持平衡,只能摔落。

从此之后,她绝口不提出国时间、念哪所学校、多久回来等。

同样地,我也是。

这大概是认识她以来,我们两个很有默契的第二件事。

或许别的恋人知道死期后,会选择提前结束,

但我们却是好好珍惜剩下的日子。

见面的频率比以前高,见面的时间比以前长,

见面时所做的事也比以前多。

可惜她说话时的平均温度,并没有比较热。

然而我一直对她说的那句“其实这样很好”耿耿于怀。

那句听起来仿佛是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