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5/8页)
“然后……”
“要让你管,你也不知道怎么管。”她笑了起来,“快去上班吧。”
我也笑了起来,路过要搭电梯上班的人,应该会觉得我们疯了。
“所以你想到我时,心情就很糟糕?”我问。
“有时想得凶,就像喝咖啡时的心悸。”她说,“能不糟糕吗?”
“噢。”
“你还是只会说‘噢’。”她说,“赶快去上班吧。”
“你把咖啡都给我吧,别再喝了。”我说。
“好。”
“也不要再买咖啡了。”
“好。”
“你怎么这么爽快地说好?”
“只要你能快点去上班,我什么都好。”
“你还剩几分钟?”我问。
“十分钟。”她看了看表,“你呢?”
“也是十分钟。只不过你只要搭电梯到五楼,我还要开车。”
“你再不走,我要叫警卫了。”
“叫吧。”我说,“多叫几个。”
“你真的会迟到。”她说。
“我知道。”
“知道还不快走?”
“不管了。”
不管了,我不要再当虱目鱼。
再走一次十几年前走过的路也好,重新走一条崭新的路也罢,
当我们这两根浮木碰触时,每一分每一秒,
我都不想离开她的眼睛和她的四分之三侧面。
即使我们好像从未一起生活过,但我始终可以因她而惊艳,
而她在我心里,也永远温柔地存在着。
“候鸟每年春秋两季沿着固定路线,往返于繁殖地和度冬地。如果你是候鸟,你认为哪里才是故乡,繁殖地?度冬地?”
“如果我是候鸟,我不在乎故乡在哪里。”
“为什么?”
“因为不管往哪儿飞、飞多远,我总是思念着南方。”我说,
“而你,就是我的南方。”
春天到了,甚至提早。
我和她的大学生活剩下最后一个学期,毕业后会面临离别。
对平时在一起的恋人而言,毕业后如果距离和环境的改变不大,
那么可能只是彼此要学会调适而已。
但对我们而言,这种状况很可能致命。
我们之间的最大问题,在于每走一步,鞋里的沙都会磨痛脚,
必须忍受一些痛苦才能往前走。
就像拿着一根长竹竿走钢索的人,勉强维持平衡往前走。
但只要一只鸟停在竹竿的一端,就可能让他失去平衡而摔落。
毕业后面临的变量,可能就是那只鸟。
我其实已做好心理准备,打算当鸟停在右端时,双手迅速往右移动,
当鸟停在左端时,双手迅速往左移动。
无论如何,我要让竹竿保持水平,继续向前走。
然而她在学期初告诉我,今年夏天结束后,她将到美国留学。
说这些话时,她坐在M栋侧门水池边的石椅上,眼睛看着水面。
那时是黄昏,天气晴朗,凉风徐徐,水面泛着阵阵涟漪,
但我心里刮起狂风暴雨,水面波涛汹涌。
我们足足沉默了半个小时,直到天色昏暗。
“其实这样很好。”她终于打破沉默,语气很平淡,“以后应该不用压抑,也不必克制,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或许想做什么也可以做什么。”
原本看着水面的我转头看着她,但她的双眼始终注视着水面。
如果你在住院,有天医生突然告诉你:
从今天开始你可以爱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担心油腻、胆固醇,不必运动或养生,而且喝酒、抽烟、熬夜都没关系。
那么这代表什么呢?
我想应该是在宣布你的死期,而且无药可救,怎么保养身体都没用。
看来这只停在竹竿上的鸟,是只巨大的老鹰。
我已经无法维持平衡,只能摔落。
从此之后,她绝口不提出国时间、念哪所学校、多久回来等。
同样地,我也是。
这大概是认识她以来,我们两个很有默契的第二件事。
或许别的恋人知道死期后,会选择提前结束,
但我们却是好好珍惜剩下的日子。
见面的频率比以前高,见面的时间比以前长,
见面时所做的事也比以前多。
可惜她说话时的平均温度,并没有比较热。
然而我一直对她说的那句“其实这样很好”耿耿于怀。
那句听起来仿佛是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