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马(第10/20页)
八
傍晚时分,客人们坐着车子匆匆而来;次日清晨,客人们又怀揣温柔乡的
残梦失落地乘车离开;有的客人怕被别人认出,帽子压得很低;有的客人用手巾包着脸,回味着临别时妓女们在他背上的哀怨捶打,捶打得越痛心里头越得意。心里美滋滋,脸上笑嘻嘻,这神情看起来真有点惊悚;走到下坡路,一不小心就会撞上从千住满载青菜回来的大车。难怪大家都把从花街到三岛神社拐弯的那一段路叫作疯子胡同,途经这片回家的人,个个脸上都带着一副笑眼迷离的痴状。有人见了,曾经在胡同旁说过犀利讽刺的话:“别看这些人在外面都是声名显赫的达官贵人,其实连一分钱也不值。”
当今的世道,每个人家都把自己的女儿当成宝贝一样宠着,这都用不着引用《长恨歌》中“杨家有女初长成”这句话,只看从这附近的胡同和杂院出过多少赫夜姬般的美女就能明白了。比如现在在筑底某艺伎楼里当红的阿雪,就是个专门陪伴达官贵人、擅长舞蹈的美人。尽管在宴会上经常会装出一副不知世事的天真烂漫,说什么不知道大米是在什么树上结出来的这种傻话,其实也是在这胡同里出身的寻常闺女。以前在家的时候,还做过制作花纸牌的副业呢。
俗话说“去者日以疏,来者日以亲”,曾经红过一阵的这位美女,离开胡同之后就音信全无了。现如今风头正盛的花街女是和她同样长在这片胡同里的染坊姑娘——阿吉。她在千束街新开的一家门店里成了红人,在浅草公园一带的风头一时无两。
在这里,大家每天谈论最多的,都是关于哪家姑娘又发达了的事,这儿的男孩和在垃圾箱里找食物的黑尾巴狗似的,仿佛毫无用处。在这胡同中,一些精力旺盛的年轻小伙子,都互相结拜为兄弟,三五人就组成什么团体帮派。虽然没有人学侠客一样把管箫别在腰间装模作样,却也都依附在一些名号吓人的大爷底下,系着同样的手巾,握着长柄灯笼,每天都在花街里踱步游荡;还不会掷骰子,就已经会站在妓楼门口调戏里面的姑娘们。这帮家伙白天老老实实地干活,一到晚上,就跑去澡堂里洗澡,换上七五三和服,穿上木屐,凑在一起闲聊:“看见某妓院新来的那个女的没?长得好像金杉丝线店的闺女,不过就是鼻子有些塌。”这些人的脑子里想的尽是这些事,然后站在每家妓院前来回索取烟草、手纸之类的东西,和妓女们打情骂俏,把这些看成生活中最了不起的事;其中也有好人家的儿子本可以继承家业,也跟着这帮人学坏了,在大门附近惹是生非。
女人的势力不可谓不大,且看五丁街一年四季到处存在的繁荣豪华,都是她们的功劳。虽说现在不兴提着带字号的灯笼迎接客人,但接待客人时人们木屐的走动声,以及妓院里的欢声笑语,歌舞升平,都不免使人心驰神往,忍不住踏入门中。
你要是问男人们究竟图些什么,他们会说“红红的衣领子、美丽的发髻、长长的无袖衫,笑起来勾魂的眉眼嘴角”,你说不出来哪里好看,但这些姑娘们就是让人魂牵梦绕,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没去过的人是感受不到的。
美登利天天在这种环境之中成长,自然是耳濡目染,感觉一切都理所当然。她根本不觉得男人有什么,也不觉得做妓女是种卑贱的生活。之前姐姐离开故乡时,还眼含热泪送别,如今想来往事如烟如梦,现在反倒羡慕姐姐这么红,能够顺自己的心意照顾父母。
她哪里知道姐姐每天有多少不为人知的心酸与苦楚?有时候为了让情人来要学老鼠叫,要掌握送客人走的时候在人背后敲打的力度火候等。美登利听来是有趣,甚至在街上跟小伙伴们说花街的暗语也不觉得害臊。
说起来这姑娘也是挺悲哀的,只有14岁,当她抱着洋娃娃亲的时候,那种天真可爱和贵族小姐们没有区别,可她只有在学校里才会学习修身和家政这些课程。离开学校的时候,每天看在眼里的都是情情爱爱的风流传说,或是炫耀衣裳,或是夸耀寝具,还有那些妓院里面的心机城府。耳濡目染之下,美登利自然觉得奢侈才是好的,寒酸就是惨的。她小小年纪早已分不出什么是非黑白,只认得眼前锦绣华丽的世界。况且她天性好强,自然更是一日一日成长为一个浮夸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