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第5/7页)

“可他不是你的儿子,夫人。”勒纳的声音虽然温和,用词却如同一记鞭响。

“我向瑞秋保证过自己会保护他的安全。”她说。

“你做到了,夫人。现在是时候让阿里回到他自己的家庭中去了,和他自己的家人团聚。”

“他是不会理解的。”她回答。

“也许不会。”勒纳说,“他现在还理解不了。”

薇安妮望向安托万寻找帮助。“我们爱他,他是我们家里的一员,他应该和我们待在一起。你也希望他留下,对吗,安托万?”

她的丈夫严肃地点了点头。

她转过头来看着那两个男人,“我们可以领养他,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来抚养。当然,还是按照犹太人的作风。我们会把他的身份告诉他,带他去参加犹太教会堂——”

“夫人。”勒纳叹着气说道。

菲利普靠近薇安妮,握住她的双手,“我们知道你爱他,也知道他爱你。我们知道阿里还太小,理解不了这么多的事情,因而会哭泣、会想你——也许要好几年的时间。”

“但你们无论如何还是想要带走他。”

“你看到的是一个男孩的心碎,我到这里来则是为了我那些心碎的同胞。你明白吗?”他的脸有些下垂,嘴巴也微微绷了起来,“上百万犹太人在这场战争中死去了,夫人。上百万人。”他让这句话沉淀了一会儿,“整整一代人都逝去了。如今,我们这些为数不多的幸存下来的人需要团结在一起,去重建我们的民族。一个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是谁的男孩似乎算不上是什么重大的损失,但他是我们的未来。我们不能让你用不属于自己的信仰来抚育他,在你想起来的时候才带他去一次犹太教会堂。阿里需要做自己,需要和他的同胞站在一起。他的母亲无疑也会这样想的。”

薇安妮想起了自己在鲁特西亚酒店里看到的那些如骷髅般焦躁不安的人,还有墙上数不清的照片。

上百万人被杀。

整整一代人逝去。

她怎么能让阿里脱离自己的同胞、自己的家庭呢?纵使她愿意为了自己的孩子殊死奋战,可在没有敌人与她抗争的情况下,这样的选择只会两败俱伤。

“谁会去照顾他?”她问道,丝毫不在乎自己提问的声音已然沙哑。

“他母亲的亲堂姐。她有一个十一岁的女儿和一个六岁的儿子,阿里会被他们视如己出的。”

薇安妮连点头和伸手擦擦眼泪的力气都没有了,“也许他们可以给我寄照片回来?”

菲利普凝视着她,“他需要忘了你,夫人,开启一段新的生活。”

其实薇安妮也真切地明白这一点,“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把他带走?”

“现在。”勒纳回答。

现在。

“我们不能改变什么吗?”安托万问道。

“不,先生。”菲利普说,“让阿里回到自己同胞的身边是为了他好。他是幸运儿之一——在这个世上还有在世的亲属。”

薇安妮感觉安托万把自己的手握在了他的手中。他领着她走上了楼梯,不止一次用力拽着她,才让她向前移动。爬上木头楼梯时,她感觉自己的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反应迟钝。

来到儿子的卧室(不,他不是她的儿子),她如同梦游般地为他挑选了几件衣服,还收拾了一些随身物品,包括他最喜欢的那只眼睛都脱落了的破旧猴子玩偶、他去年夏天在河边找到的一块木化石,还有薇安妮用他穿不了的衣服缝制的棉被。她还在被子的背面绣上了“送给我们的丹尼尔,爱你的妈妈、爸爸和索菲”的字样。

她记起他第一次读到这句话时还开口问道:“爸爸会回来吗?”当时她点了点头,告诉他一家人总是会找到回家的路的。

“我不想失去他。我不能……”

安托万紧紧地抱住她,任由她哭出了声音。待她终于平静下来,他在她的耳边低语道:“你是坚强的。我们不得不这样做。尽管我们爱他,但他不是我们的孩子。”

她已经厌倦了坚强,她到底还要承受多少次失去?

“你想让我来告诉他吗?”安托万问道。

她满心希望能够让他替自己开口,可这是一位母亲的责任。

抬起颤抖的双手,她把丹尼尔——阿里——的随身物品塞进了一只破旧的帆布背包里,走出了房间,迟迟才想起自己把安托万留在了身后。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呼吸着、挪动着。她打开自己卧室的房门,在衣柜里翻找起来,直到翻出了一个装裱着自己和瑞秋合影的小相框。这张照片是她们十年或者是十二年之前拍摄的。她在相纸的背面写上了她们的名字,然后把它塞进了背包的口袋里,离开了房间。她没有搭理楼下的两个男人,径直走向了后院,看到两个孩子——依旧穿着斗篷,戴着王冠——还在临时搭建的舞台上玩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