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第36/57页)

但道格这个年龄的胡须男都有这种仇富心理—他们诽谤财富,尽管他们自己就觊觎财富。他进入自言自语的状态,从6号线开始,到在联合广场换车,一直到惠氏大道他们的卧室里。戴维如何对持枪的白人兜售憎恨理论,世界如何比以前更糟,因为戴维在做极端主义和仇恨色情的买卖。

埃莉诺告诉他,她不想再聊这件事了,她想去沙发上睡觉。

他们在五月搬到州北部。道格和几个朋友入股了哈得孙河畔克罗顿村的一间餐厅,与其说是餐厅,其实就是一个空房间。之前的想法是他们会搬过去,他和他的朋友们从头开始建造这个地方,但他们的资金很紧,而且有个朋友在最后一刻退出了。另一个人兼职工作了六个月,然后搞大了一个当地高中女孩的肚子,逃回城市了。现在这个未来的餐厅只建了一半—就只有一个厨房,还有几箱白瓷砖在喷雾器的死水里腐蚀。

道格多数时候开一辆旧皮卡去那里,但只是去喝酒。他在角落里放了一台电脑,情绪上来时会在那里忙活他的书,但这种情况很少发生。空房间的租约年底到期,如果道格到时候没能把它变成一个功能完善的餐厅的话,他们就会失去这个地方,投进去的钱也都将付诸东流。

埃莉诺曾提议过(只是提议),或许可以向戴维借10000块钱装修完这个地方。道格一口唾沫吐在她的脚边,连续咆哮了两天,说她应该像她该死的姐姐一样嫁给一个有钱的浑蛋。那天夜里他没有回家,她躺在床上,感觉旧日的虫子再次爬进她的骨头。

有一段时间,他们的婚姻似乎像一棵无法茁壮成长的盆栽,因为缺钱和梦想破灭,窒息而死。

然后戴维、美琪和美丽的小瑞秋死了,他们发现自己的钱多得花不完。

坠机三天后,他们坐在公园大道432号顶楼的会议室里。道格极不乐意地打了一条领带,梳了头发,但他的胡子依旧乱糟糟的。埃莉诺心想他可能一两天没洗澡了。她穿了一条黑色裙子,脚踩低跟鞋,握着手包坐着。她身在这里,在这栋办公楼里,面对一个方阵的律师,这让她牙齿发痒,因为这一切事关重大。她要看着律师拆开他们的临终遗嘱,要听律师念出该在死亡发生时念的文件条款,用无可辩驳的证据表明你爱的人已经死了。

埃莉诺的母亲在州北部照看男孩。他们离开时,埃莉诺感觉胃里一阵拧绞。她告别时拥抱了他,他看起来那么茫然悲伤,但她的母亲向她保证他们会好好的,毕竟他是她的外孙。埃莉诺强迫自己坐进车里。

开车进城的路上,道格一直在问她觉得他们会得到多少钱,她向他解释,那不是他们的钱,钱是JJ的,而且会有一个信托基金,她作为男孩的监护人,可以用那笔钱来照顾他,但不是为了他们自己的私利。道格说,当然,当然,一边点头,表现得像是在说:“那个道理我当然知道。”但从他开车的方式,以及他在90分钟里抽完了半盒烟,她能看出他感觉自己中了彩票,而且很期待接过超大的崭新支票。

她眺望窗外,想起在医院第一眼见到JJ的情景。然后画面翻到三天前的那一刻,电话铃响,她得知姐姐的飞机失踪了。挂了电话之后很久,她一直裹着被子坐在那里,握着电话听筒。道格就仰面睡在她的身边,对着天花板打鼾。她盯着暗处,直到电话铃声在黎明后的某时再次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告诉她,她的外甥还活着。

“就他一个活着?”她问。

“到目前为止是的,但我们还在找他。”

她叫醒道格,告诉他,他们得去长岛的一家医院。

“现在?”他说。

她开车,道格的裤链还没拉上,运动衫只套了一半,还没等他把门关好,她就已经挂挡了。她告诉道格,海洋某处发生了一起坠机事故。幸存的一个乘客背着男孩游了好几千米回到岸上。她想让道格告诉她不要担心,如果他们俩能活下来,没准儿其他人也会活下来,但他没有。她的丈夫坐在乘客座上,问能不能停下来喝杯咖啡。

剩下的是一片模糊。她记得她在医院的装卸区里跳下车,恐慌地寻找JJ的房间。可她记得拥抱男孩了吗?记得见到他隔壁床的英雄了吗?他徒有形体,徒有声音,在日光照耀中淡去。她的肾上腺素含量太高,她对事件的级别感到惊讶,生活竟能铺开这么大—直升机在浪峰盘旋,海军舰艇部署周全—大得充斥了300万台电视机的屏幕,大得让她的人生现在变成了一个被人讨论的历史疑团,各种细节被业余人士和专业人员之流拿来反复观察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