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下 人呜咽(第7/24页)

等宋柯把三癞子叫到街上,钟家祠堂外面已经聚集了不少早起的人。就在宋柯跑去叫三癞子的时候,屠户郑马水挑着两箩筐杀好的猪肉来到了猪肉铺前,他刚刚放下担子,就看到不远处钟家祠堂外面的石旗杆上吊挂着的钟七。此时天已经大亮了,郑马水走到石旗杆下,抬头望着狼狈不堪的钟七,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他对钟七大声说:“老兄,这么冷的天,你在旗杆上乘什么凉呀!快下来,我给你准备好了猪腰子,猪是早上刚刚杀了,猪腰子现在还热呼着呢,新鲜得狠哪!拿回去汆汤吃了,大补呀!”

钟七已经无力了,头下垂着,闭着眼睛,浑身抽搐着。

调戏了钟七一通后,郑马水才当街大喊了一声:“来人哪——钟七被人绑了,吊在旗杆上了——”

那些已经起床但没有看门的人听到郑马水杀猪般的叫声,纷纷打开了门,朝钟家祠堂涌了过来;那些准备起床或者没有起床的人,听到街上的响动,也纷纷从床上爬起来。唐镇人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场好戏的,钟七被一丝不挂地吊挂在旗杆上,这难道不是一场难得的好戏吗?

宋柯领着三癞子赶到钟家祠堂门口,旗杆底下已经围满了人。他们面对旗杆上奄奄一息的钟七,神情各异,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但是没有一个人爬到旗杆上把钟七救下来。

三癞子的目光落在了钟七的下身上,钟七的那截东西已经糜烂了,上面还有药膏敷过的痕迹。三癞子浑身颤抖了一下,他突然想起了那个晚上,自己也进入过妓女杨飞蛾的身体。三癞子的身上顿时像爬满了蚂蚁,痒丝丝的,他的头皮也一阵发麻。

其实很多人更感兴趣的不是钟七被吊挂在石旗杆上本身了,而是钟七的病。钟七还没有来得及让妓女杨飞蛾向李媚坦白,他得脏病的事情就已经大白于唐镇了。此时的钟七已经完全没有威风了,永远也不可能有了。一夜之间,他就变成了唐镇最没有威严的人。所有站在旗杆下的人,都可以用语言的脏水泼向他,而不用担心他的报复。他连身上的遮羞布都被剥光了,平常挂在他身上的盒子枪也不见了,他还能怎么样呢?

没有人去救他,不要说保安队里的人,就连他钟姓人家的亲房也不管他了,那个指挥族人把沈文绣沉入大水的老族长,此时也躲在一个阴暗角落里,颤栗地自言自语:“丢人呀!丢人呀!把我们钟姓人的脸都丢尽了。”

还是有人跑到钟七的家里,去向钟七母亲报信。

钟七母亲正在给两个孙子做早饭,她听完来人的话,淡淡地说了声:“这个孽瘴迟早会有这一天的,在我预料之中,随他去吧!我这把老骨头是管不了那么多了!”

钟七母亲说话的时候,卧室里传来钟七两个双胞胎儿子嘎嘎的笑声。

那人无趣地走了。

那人又来到了镇公所。镇公所的大门紧闭着。那人就敲起了门。开门的是保安队的付队长猪牯。那人把钟七的事情和他说了,猪牯听完来人的话,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对来人说:“我去向游镇长禀报一下。”猪牯进去后不久,就出来了,他对来人说:“游镇长说了,钟七已经不是保安队长了,也不是我们镇上的人了,我们管不了那么多了。”说完,猪牯就把镇公所的大门关上了。

那人站在镇公所的大门外说:“关我什么鸟事呢,闲吃萝卜淡操心,老子回家睡大觉去!”

宋柯发现颤抖着的三癞子,问他:“三癞子,你抖什么呀?”

三癞子脸上挤出难看的笑容:“我没有抖呀,我为什么要抖呀!”

宋柯叹了口气说:“没抖就好,没抖就好!怎么就没有一个人救钟七呢,可惜我不敢爬这个旗杆。”

三癞子说:“宋画师,你的意思是让我爬上去,把绑住钟七的绳子解开,把他放下来?”

宋柯点了点头:“你爬树不是很厉害的吗?”

三癞子说:“可钟七从来就没有给我过好脸色,还经常骂我是丧家狗。”

宋柯说:“无论怎么样,总得有人把他给解救下来呀,总不能眼睁睁的看钟七死在旗杆上吧!”

三癞子说:“唐镇人经常这样看人死去的,像看一场走江湖的人耍的把戏,沈文绣死的时候,大家也一定是这样看着她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