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上 狗呜咽(第16/29页)

黑暗中,他听到了土地庙外面骤然而起的风声,风声很紧,呼啸着。不一会,天空中传来了炸雷的响声。闪电划过土地庙门外的天空,像一条张牙舞爪的巨龙。雨在雷电的霹雳过后,唏里哗拉地落下来。

三癞子的心在雨声中沉重,土地庙里变得异常沉闷。他想起了在宋画师刚来那天晚上做的那个梦。这些日子以来,那个梦一直在折磨着他,他只有在挖墓穴的时候,内心的恐惧才会释放出去。

那个晚上,三癞子梦见宋柯和他都死了。突然就死了,死因不明。三癞子的梦是从他和宋柯死后开始的。很多穿白色衣服的人把他们的尸体抬到了五公岭的那片乱坟地上。看不清这些穿白衣服人的脸,他们好象不是唐镇的人,仿佛来自另外的一个世界。他们身上散发出逼人的寒气。三癞子和宋柯分别被两条破草席裹着,没有把他们装进棺材。那些阴冷的白衣人把他们扔在山坡上的野草丛中。有人阴森森地说话:“三癞子连墓穴都没有挖好,不用埋他们了,就把他们扔在这里吧,我们走!”那些白衣人就突然消失了,像水汽那样蒸发掉了。被裹在破草席里的三癞子听见了狗的呜咽。那条褪毛的土狗呜咽着朝他扑过来,撕咬开了破草席,他的尸体完全暴露在了土狗的眼中。土狗呜咽着开始撕咬他的腿,仿佛要从他的腿开始吃,然后一点一点地像吭一根肉骨头那样把他吭光。三癞子大声地惨叫着,浑身动弹不得,任凭土狗的撕咬……他醒过来后浑身冷汗。他对土地公公说:“土地公公,我死了吗?我死了吗?”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只有黑暗中他自己沉重而又急促的喘息。

三癞子翻了个身,他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觉了。睡不着觉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想女人。唐镇有许多女人,可没有一个女人是他的。连唐镇的老妓女也瞧不起他,还有那个不值钱的寡妇余花裤,也经常用唾沫啐他。想起女人,三癞子浑身燥热,着了火一般,心里有千万只猫的爪子在无情地抓挠着。这个时候,他会想象钟七的老婆沈文绣在和他翻云覆雨。沈文绣是唐镇最标致的女人,就是他死了也得不到。想着想着他就想到了死。可死也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他多次爬上土地庙门口的那颗老樟树,希望土地公公惩罚他,让他死,可土地公公就是不让他死,让他活在恐惧和折磨之中。

三癞子爬了起来,从土地公公和土地娘娘的中间跨了过去,跳下了神坛,疯狂地朝门外奔去。他闯入猛雨之中,让倾盆而下的雨水把他身上的欲火浇灭。突然一道闪电划过,借着闪电的光亮,他看到自己的面前站着一个没有脸的白衣人!

这个暴雨之夜,钟七没有回家,他在逍遥馆抱着哭泣的妓女杨飞蛾,呼呼大睡。

雨中的镇街上流淌着雨水,有些低洼的地方涨起了水。一个人从一条巷子里走出来,踩着鹅卵石铺成的街面上的流水,来到了棺材店的门口。

游武强躺在棺材里,他没有睡着,而是在想着问题。自从他回到唐镇后,白天到处去给人家讲他抗战的事情,讲到吃饭时间,就随便在谁家里混一顿饭,反正粗茶淡饭的,况且也不是饥荒年月,人家也不会在意那一碗饭;晚上,他就住在棺材店里,棺材店老板张少冰说要给他弄一张床,被游武强拒绝了,他说他就睡在棺材里,棺材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床,张少冰知道他的脾气,也就由他去了。

游武强正在想着事情,突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游武强警觉地从棺材里爬了起来。

14

唐镇在雨水中变得阴郁潮湿。这是唐镇的雨季,每年这个时节,雨水就特别多,让人担心过量的降雨会造成山洪暴发。唐镇建立在一个小盆地上,四周都是山,如果山洪暴发,唐镇势必会受到洪水的冲击。断断续续下了两天的雨,镇子外面唐溪的水暴涨起来,浑黄的大水把通向五公岭的小木桥也冲垮了。每年这个时候,就有一条小木船在这里摆渡供人们过往,到了雨季结束后,人们重新修建小木桥。

唐镇大部分的人都提心吊胆,他们时不时会跑到唐溪边的河堤上看大水涨到什么位置了。宋柯没有这个概念,他根本就不知道山洪的厉害。今天,他快到中午了也没有把画店的门,也没有人来找他。今天的雨水不大,屋檐上滴落的雨水声有节奏地敲打着宋柯的神经。宋柯在画店的阁楼上支起了一个画架,他准备画些油画。可在他拿起油画笔的时候,他的心莫明地颤动了一下。宋柯想起了三癞子。自从墟日那天见到他之后,宋柯这两天都没有见到三癞子,宋柯突然对这个唐镇的孤佬担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