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上 狗呜咽(第14/29页)

买药者寥寥无几。

宋柯心里有些同情这两个跑江湖的卖药人。

宋柯还没有缓过神,中年汉子又开始表演新节目了。宋柯看倒了蛇,一条长长的蛇,三癞子说,这是一条过山风,是山里最毒的蛇之一。中年汉子掀开竹笼子上的黑布,宋柯就看倒了那条吐着信子的过山风。中年汉子把蛇从竹笼子里抓了出来,他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掐住了蛇头,蛇身缠在了他粗壮的手臂上。这时,给中年汉子打下手的少年脸上出现了惊惧之色,他敢紧拿起了一个装了少许清水的粗糙的陶碗和红布上的一截树根,在碗里飞快地磨了起来。中年汉子对少年说:“孩子,别怕,没事的!咱们的药好,死不了人的!”

宋柯不知道中年汉子要做什么,他为中年汉子捏了一把汗。

这时,宋柯身边的人都悄悄地离他和三癞子远了点,那些人闻到了淡淡的难闻的腥味。他们断定,这难闻的腥味就是从三癞子或者宋柯身上散发出来的。在不远处,一个戴着斗笠的女人拿着一条扁担朝宋柯走过来。

中年汉子看着少年把树根磨好了,就对着大家吐出了赤红的舌头。他转了一个圈,让所有在场的人都看见了他的舌头后,就把舌头伸进了张开的吐着信子的蛇口中。少年站在他旁边,端着陶碗的手微微颤抖。在场的所有人都替中年汉子捏着一把汗,有几个女子用手掌捂住了眼睛。宋柯怔在那里,牙关轻轻地打颤。三癞子张着嘴巴,嘴角口水流出来了也不知道。这时,那个戴着斗笠拿着扁担的女人站在了宋柯的身后,她低着头深深地呼吸着,像是在呼吸一股奇异的香味,场子里中年汉子的事情对她根本就没有起任何作用。

中年汉子的舌头被毒蛇狠狠地咬了一口。

有人惊叫出来。

中年汉子用牙紧紧地咬住了自己的舌头,让自己的舌头露在嘴巴外面。他不 慌不忙地把蛇放回了笼子里,用黑布盖上。然后从少年的手中接过了那个陶碗,沿着人群走了一圈,一手端着陶碗,一手指着自己被蛇咬后马上肿起来流着血的舌头,喉咙里发出咭里咕噜的声音。

紧接着,中年汉子就把陶碗里的药水用手抹在了舌头上。

药水在他的舌头上很快就起了作用,中年汉子从舌头里撸下了许多像鼻涕般的粘液,中年汉子一次一次地把舌头上的粘液甩在地上。他的舌头上的流血止住了,肿也神奇地消褪。最后,他把陶碗里剩下的药水一口喝了下去,把碗扔在了地上,向围观的人们抱起了拳。

人们报以热烈的掌声和呼叫。

宋柯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在了地上,脸上露出了笑容。

宋柯现在才知道,那一截截的树根是治蛇咬伤的药。和刚才卖跌打丸的情况相比,卖蛇药的境况就完全不一样了,人们纷纷掏钱买他的蛇药。山里蛇多,蛇药对当地人来说是最实用的东西。

三癞子站了起来,拍拍屁股,对宋柯说:“宋画师,你也买一根蛇药吧。”

宋柯说:“为了卖点药,真玩命呀!”

站在宋柯身后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那只土狗站在老樟树底下,望着宋柯,呜咽着,它的眼睛里有粘粘的液体渗出。

12

就在农历四月二十五这天,发生了一件让人怎么也意料不到的事情。这个事情的发生让落寞的画师在唐镇有了给死人画像的机会。

和热闹的墟市相比,五公岭背面的一个叫过风谷的山谷里是那么的空寂。如练的溪水平缓地从谷地里流过,溪流两旁的潮泥地长满了鲜嫩的野麦草。这个季节正是野麦草最鲜嫩的季节。野麦草是兔子最喜欢吃的一种野草。平常,会有不少人在过风谷的溪流两旁拔野麦草。因为这是墟日,过风谷沉寂着,只有山风无拘无束地在阳光下的山谷里鼓荡来鼓荡去。

午后,有个女人出现在了过风谷,她的头上包着印着碎花的篮色头巾,她在溪流边选择了一快野麦草最丰肥的地方停住,把挑在肩膀上的畚箕放了下来,蹲在草地上拔野麦草。

这个女人就是是钟七的老婆沈文绣。

镇上的女人们会在墟日这天给自己放假一天,三三两两结伴在集市上游来逛去,买些自己喜欢的小东西,或者去看走江湖的耍把戏,有时还会有提木偶的艺人在唐镇搭个棚子表演木偶戏,女人们便会被木偶戏吸引过去,她们会尽情地为戏中人物的命运欢笑或流泪,暂时忘记了自己的苦苦挣扎的生活。沈文绣是孤独的,她在唐镇没有一个朋友。钟七也不允许她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家长里短的闲扯。况且,当她被从前线逃跑回家的钟七在路上碰见,带回唐镇的第一天起,唐镇的女人们就向她投来了莫测的目光,这种目光和她们看待皇帝巷逍遥馆里的妓女如出一辄。墟日对她来说是一种折磨,热闹会勾起沈文绣对故乡的痛苦回忆,所以,这个内心无比孤独的异乡女人,总是在唐镇热闹的日子里,一个人躲到僻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