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你爱谁(第7/9页)

他们之间的桌面上放着一个婴儿监听器。上个月娜汀喉咙严重发炎的时候,他们从餐厅柜子里把这套尘封多年的监听器搬了出来,用来监听娜汀睡着后喉底不断发出的呼噜呼噜的声响。吉米曾彻夜守在监听器旁,想象他的宝贝就要溺死了;他绷紧神经,一等机器彼端传来一阵稍微剧烈些的咳嗽声,就立刻从床上跳起来,穿着T恤与四角内裤直接抱着娜汀冲进急诊室。娜汀后来倒是恢复得很快,但安娜贝丝并没有随即将监听器收回盒子里。她常常在夜里打开它,静静地聆听小姊妹俩轻柔的鼾声。

娜汀和莎拉还没有睡。吉米听到监听器里不断传来她俩的耳语与咯咯的轻笑声;他心头一震,无法相信自己竟然一边想象着小女儿的模样,一边又想起了自己犯下的罪行。

我杀人了。我错杀了人了。

这个丑陋的事实像团焰火,在他体内熊熊地燃烧着,啃噬着他。

我杀了大卫·波以尔。

火团向下蔓延,沉淀在他的肚腹里。炙人的火星和烟灰流窜过他全身的血管。

我杀人了。我杀了一个无辜的人。

“哦,亲爱的。”安娜贝丝说道,两手攀上了他的脸颊。“亲爱的,怎么了?是凯蒂吗?亲爱的,你看起来好糟哪。”

她起身绕到桌子这一边,眼底盛满焦虑与爱意。她跨坐在吉米大腿上,两手紧紧地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她。

“告诉我。告诉我是什么事。”

吉米只想逃。此刻的他负担不起她的爱。他只想消失在她温暖的掌间,找一个黑暗的洞穴一个人躲起来;他只想找到一个没有爱、没有光的地方,一个人静静地将一切悲恸、懊悔以及对自己的憎恨,缓缓化作声声呜咽,抛向无尽的黑暗。

“吉米。”她低声唤道。她亲吻他的眼皮。“吉米,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

她的掌根紧贴着他两边的太阳穴,十指插入他的发间,牢牢地攫住他的头颅。她低下头来,双唇盖上了他的嘴。她的舌头在他口中急急地搜索着,搜索着他痛苦的根源,企图将其吸出他的体外;如果有必要,她的舌头甚至可以化成小刀,为他割去蓄积一切苦痛的毒瘤。

“告诉我。求求你,吉米。告诉我。”

他明白了,面对她这样强烈忠诚的爱,他终于明白了。他必须告诉她,否则他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因此得救,但他无比清楚地知道,如果他此刻再不对她坦承一切,他下一秒就要死去了。

于是他告诉她了。

他将一切都告诉她了。他告诉她雷伊·哈里斯,告诉她那份在他十一岁那年便在他心底生了根的悲伤;他告诉她爱凯蒂是他这无谓的一生中唯一一件值得骄傲的事,那个五岁的凯蒂——那个需要他同时却又无法信任他的陌生的女儿——是他一生中面对过的最让他恐惧但他从来不曾转身逃避的责任。他告诉妻子,爱凯蒂,保护凯蒂是他生命的核心,失去了她,他便也无以为继了。

“所以,”他告诉妻子,感觉小厨房的四壁正朝着他俩节节逼近,“我杀了大卫。”

“我杀了他,然后把他的尸体沉入了神秘河。而现在我却发现,仿佛我手上的罪孽还不够深重似的,原来我错杀了无辜。”

“我做了这些事,安娜,通通是我亲手做的。而我无力回天。我认为我应该为此付出代价。我应该去坐牢。我该向警察招供大卫的死,我该回到牢里,那里才是我归属的地方。不,亲爱的,这就是事实。我不属于外头的世界。我不值得任何人信任。”

他的嗓音已经完全变了调。他听到自己口中源源吐出这个全然陌生的声音,不禁怀疑安娜贝丝是否也觉得自己眼前正坐着一个陌生人,一个复制的吉米,一个正渐渐没入大气中的吉米。

她的脸上没有泪,没有一丝恐慌;她只是一动不动,就像画架前的模特儿。她的下巴微扬,眼神清明却深不可测。

吉米再度听到监听器里传来的耳语声,轻轻柔柔,窸窸窣窣,像风声。

安娜贝丝两手攀上他的胸前,开始为他解开衬衫的纽扣;吉米注视着她手指灵巧的动作,身子却动弹不得。她将衬衫推落他的肩头,然后蹲下身去,歪着头,一边的耳朵紧贴在他的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