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信封(第57/141页)
从他沮丧的模样看,星期五那天,教授已经掌握了那封信。他以为自己可以听得懂锈迹斑斑的铁锁发出的号叫。他仔细审视着阴雨朦胧的灰色天空,沉寂在那里扎下了根,希望变得清晰可见。公寓楼的角落里有一根废弃的水管,那里成了街上流浪猫的避难所。在水管的一端,他看见了那种固定的磷光。那些猫科动物相互依偎,像一个水平塞子,堵住了金属水管的弯头。它们电光般的眼睛闪烁着寻觅、忧伤的光芒;它们充血的绿眼睛有节奏地舒张着,和韦图利亚夫人之间发生了极为短暂的交流。到处都是幻影,纸板一样薄的头颅,烟灰色的面孔。时光交替的莫名中断,被破坏的倦怠,被推迟的歇斯底里,假面具——很明显,如果你精力不集中,它们会把你带到绞肉机的刀片下。无论是在教授的写字台,教堂的讲坛,军营,办公室,壁龛,居民区,体育馆,演讲台,办公桌,还是在避难所,那些面具无处不在:它们出人意料,从你身边经过,发现你,把你拽进那场无法逃避的游戏之中。
尽管如此,不要害怕,多米尼克兄弟:除了已经掌握的信息之外,他们还能在你身上发现什么?跟那些更加无辜的人相比,你厚厚的档案并不算厚,你的遭遇也算不上是灭顶之灾。那些探子也在他人的监视之下:怀疑和恐惧诞生更多的怀疑和恐惧,但与此同时,它们也歪曲了它们的表现形式。
就加夫通夫妇而言,情况似乎并不那么复杂。假如你对居住在周围的人有足够的了解,恐惧也会随之消散,不是吗?腼腆的马太幻想实现全球的和谐,把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公共卫生之中;他不断上书,希望政府能沿着正确的道路前进,希望年轻的一代能够研习史学。年轻人如果不被日常所需所拖累,他们就应当对真理心怀渴求。那个水桶模样的韦图利亚,身体肥胖,面带微笑,满头花白的头发似乎打娘胎里出来就是如此。她左腿有轻微的残疾,她在家里教授法文、英文、德文课程,还教授钢琴和刺绣。就这样,过去的一切在脑中已经荡然无存。辞职前,她是一名实验室的助手。这是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工作,但她却行事谨慎、执着,利用工作之便打探周围发生的一切。最后,人们开始称呼她博士,不是嘲讽,而是尊称。
当加夫通家的那个房间空出来的时候,他们接纳了托莱亚。加夫通夫妇对这个头脑有毛病的阿纳托尔·多米尼克·万恰·沃伊诺夫已经十分了解了,难道他们在他身上还能有什么新的发现吗?不会。这个房客日常的一举一动,他站在接待员的桌子前面,面带微笑,自言自语。这一切都逃不过加夫通夫妇的眼睛。但是,谁也不知道他在什么时候假装非常随意地把那个全球通用的信封扔在了桌子上。
他的同事吉娜密切注视着教授那张毫无表情的脸,还有那块挂着打开那些罪恶房间的钥匙的木板。教授不时地转过身来对着这块板,仿佛他以前从未见过桌上这个显眼的物件。她喜欢在脑中揣测,这个爱做白日梦的调皮家伙是否真的在思考那个重要信封上的信息,那个贴了许多邮票,盖了许多邮戳的信封,或者,他是否真的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匆忙之中把什么东西留在了一个公众视线可及的地方。幻觉、策略、昏睡——究竟是什么?谁知道呢。潮湿的早晨,疑虑重重;郎猫拥挤在废弃的水管里,发出阵阵迷乱的警告;钥匙在生锈的锁眼里吱嘎作响……他的手表嘀嘀嗒嗒地转动,像一根针在刮擦什么东西。11点,的确,11点,4、5、6秒,数字在消失,瞧,18秒,随风而逝。瞧,时间在风中消散,30、31、32、39秒,消散,结束,一分钟融化了。
11点,2、3、4分。在这个逝去的时刻,在这个时刻,11点6分,1、3、4、14秒,马太先生的第一个时段即将结束——排队购买每天必需的面包。他已经去图书馆了吗?也许,正沉浸在“二战”的历史中,慢慢地前进,决心避免年轻好胜的时代所犯下的错误——匆忙和主观。
那么,他的好太太在干什么呢?或许,正准备迎接今天的第一批学生。自从退休之后,自命高尚的韦图利亚找到了一个赚钱的方法打发冬眠的时光。过去的同事从中拉线,她有机会教授阿拉伯留学生一些简单的语法规则,常用的对话,以及一些医学用语。这对她而言也是一种补偿,因为,在过去的岁月里,她默默地、顺从地服务于那些醉心于事业、金钱、社会地位的人。在她离开的时候,她为单位提供了一种可行的结清账目的方法。他们对她的行为既感觉高兴,又感觉惊讶。在他们看来,她很平静,整日在装有女士内衣的抽屉和泡菜坛子之间打盹儿。这么多年以来,他们不停地使唤她,逐渐地丧失了内疚感。优秀的老韦图利亚!现在,她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机会,他们因此可以向她表现那份姗姗来迟的慷慨,还可以借此迅速原谅自己的罪恶。一个简单、行之有效的举动,不会妨碍任何人,但却造福于所有人。好像允许一个已经退休的看门人再次来到自己工作的场所,甚至,只要他愿意,他还可以在周末来上班,那时,整栋大楼都关闭了,在职的看门人也休息了。大伙儿没费什么周折就达成了一致:他们怎么能够拒绝腼腆的韦图利亚大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