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围城(第10/14页)
“别对他们微笑,别跟他们讲话。”杰里命令。
“耶稣基督啊,”凯勒说,“上帝圣明啊。”
杰里心想,一谈起与红色高棉交手的经验,亚洲各地的新闻记者都有一套自己最津津乐道的故事,而多数故事属实。即使是弗罗斯特,此时此地可能要庆幸自己死得相对平静。他认识有些记者随身携带剧毒,甚至偷藏手枪,万一碰上这种情况时可以自救。要是被抓去,过了第一晚,就别想活着逃出去了,他记得。他们会先夺走你的鞋子,你的健康,以及上帝才知道的哪些部位。根据传言,第一晚是惟一的机会。他心想是否应该转述给女孩听,但他不希望伤到凯勒的自尊。他们踽踽前行,引擎呜咽转动。雨水四处飞溅,隆隆打在车顶,啪啪击中引擎盖,射进敞开的窗户。要是我们陷入泥沼,我们就完蛋了,他心想。前方的卡车仍不见移动,距离只剩不到十五码了,在滂沱大雨中像条闪闪发光的怪兽。卡车驾驶座漆黑一片,他们看见几张瘦脸监视着他们。到了最后关头,卡车往后窜入树叶中,仅留下通行的空间。奔驰车倾斜,杰里必须抓住车门梁,以免被摔到司机身上。右侧两个轮胎打滑哀叫,引擎盖摇动,几乎撞上卡车的挡泥板。
“没车牌,”凯勒吸了一口气说,“老天爷啊。”
“别急,”杰里警告司机,“放慢准没错。别开灯。”他紧盯后视镜。
“那些人就是穿黑睡衣的人啊?”女孩兴奋地说,“你连让我拍张照片也不准啊?”
没人搭腔。
“他们想干吗?他们想偷袭什么人?”她追问。
“别人,”杰里说,“不是我们。”
“跟在我们后面的混蛋,”凯勒说,“管他们是谁。”
“难道我们不应该警告后面的人?”
“没有工具。”凯勒说。
他们听见后方传来枪响,却头也不回地前进。
“该死的雨!”凯勒吸了一口气,有点自言自语的意味。“怎么搞的,突然下起雨来?”
雨势已接近尾声。
“可是,天啊,麦克斯,”女孩抗议,“他们刚才已经把我们盯得死死了,干吗不干脆解决掉我们?”
凯勒来得及回答前,司机以法文回答,轻柔而客气,只不过惟有杰里听懂。
“他们想来的时候就会来,”他边说边对着后视镜里的她微笑,“天气不好的时候。趁美国人在大使馆屋顶多加五公尺的水泥时,趁美军还披着斗篷,弯腰躲在树下时,趁记者在喝威士忌时,趁将军在抽烟时,这时候红色高棉走出丛林,割破我们的喉咙。”
“他刚说什么?”凯勒质问,“翻译啊,威斯特贝。”
“是啊,他讲了一堆,什么意思啊?”女孩说,“听起来很不错,好像是在提议什么。”
“听了不太懂,伙计。讲得像机关枪一样快。”
三人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太大声,连司机也跟着笑。
在此过程中,杰里发现,他其实脑中只有丽姬。并非为了逃避危险——正好相反。如同现在包围他们的耀眼日光,如果他幸存,丽姬就是他的奖品。
来到金边,同样的太阳热情洒落游泳池畔。市区并没有降雨,但女子学校附近飞来一颗飞弹,炸死了八九名学童。南方人助理刚从现场数完尸体后回来。
“老麦在枪林弹雨中的表现怎样?”两人在走廊碰见时他问,“我总觉得他最近情绪有点紧张。”
“少在我眼前奸笑,”杰里忠告他,“否则别怪我真的一拳打烂你的小脸蛋。”南方人走开时持续奸笑。
“我们明天可以聚一聚,”女孩对杰里说,“明天整天没事。”
在她身后,凯勒正缓缓上楼,佝偻身躯穿着单袖衬衫,拉着扶手上楼。
“你要的话,今晚要聚一聚也可以。”萝莲说。
杰里单独坐在房间里一阵子,写明信片给猫咪。然后他前往麦克斯的分社。他有几个关于查理·马歇尔的问题要问。除此之外,他认为老麦希望有人陪伴。尽完职责,他叫辆三轮摩托车,再度前往查理·马歇尔住处,然而尽管他一再捶门叫喊,只能看见同样一对赤裸的棕色腿默默站在楼梯底部,这一次借着烛光。但他从笔记簿撕下的纸条已经不见。他回到市区,还有一个小时可以消磨,因此选择路边咖啡座,坐在一百张空椅子之间,慢慢饮用佩诺茴香酒,回想过去市区的姑娘坐着柳条小车,轻轻荡过他身边,低声以念经般的法文说出爱情的陈腔滥调。今晚,伴随暗夜颤抖的不是美景,而是偶尔传来的枪炮闷响,全市屈身静俯,等待致命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