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燕蔚古园柳映寒江,枯心禅院竹殒残阳(第6/8页)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在淡淡的月色下,李枯禅的书房里到处都是斑斑的竹影,一叠朵云轩纸一半镇在桌上,一半随着风“扑剌剌”地作响。
风声呜咽,如幽幽的箫声……
李祎璠开了灯,李枯禅结跏趺坐于杏黄蒲团上,双手结法界定印。
眉目端妙,法相庄严,殊无异状。
李祎璠不敢惊动,在一旁默默地侍立半晌,李枯禅却是半点不动,连呼吸之声亦不曾闻,李祎璠顿觉不妙,上前一探:竟无半点鼻息!李祎璠一惊,几乎瘫坐在地上,再仔细打量李枯禅:他面色苍白,浓黑的眉毛斜斜入鬓,眼窝已经有些微微下陷,却更添了单凤眼的妩媚,像凤凰展开斜飞的翅膀。
嘴角微微上挑,还是一贯的冷笑,却平添了几分轻松与满足。
他是怎么死的?李祎璠突然想起郑涵曾说过,他父亲火化后,骨灰中竟出现了一尊佛像……李祎璠蹲下身,试探着向尸体的腹部摸去,果然,果然……他一时如陷冰窟,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到了地上。
对于李枯禅的死,李祎璠没有想像中的惊讶。
心中更多的是一种无助的愤怒、哀痛与悲凉。
李枯禅生前的种种,如同一格格电影胶片一般在他头脑中掠过:他略偏着头,带着点讥诮的微笑;他挺拔合体,甚至有些过于考究的衣着;他温柔的、有些抚慰似的微笑。
这个风度身量如修竹般挺拨俊朗,这个冷峻孤傲而又宽容温厚,这个自己深深仰慕崇敬的人,难道就这样去了吗?
他颓然坐到地下,将头深深地埋在自己胸前,却怎么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他知道会有这样一天,早晚会有这样一天,只是,是不是来得太突然了?他失神地望着李枯禅,喃喃地自语:我费尽心力,吃了多少苦头,受尽多少磨难,才来到你的身边,转瞬之间,却永远地失去了你……
也不知过了多久,理智将他从悲痛中唤醒,他挣扎着站起身来。
果不其然,在他的身后,书案上,李枯禅留下这样一幅字条:
祎璠:我一心求去,此事勿怪他人。
遗体火化,后事从简。
书信全部烧掉。
你我师徒一场,时日虽短,亦是缘分所在。
身后俗事,多累你照料,所余书籍文物,全部捐献燕大。
勿念,切切。
另:若遇郑涵,告诉他一句话:四时君子哭,兰陵妃子笑。
李祎璠轻轻念了一遍:“四时君子哭,兰陵妃子笑。”
这是什么意思?既不成章,亦不成对,又没头没尾。
四时君子是什么?最怪异的是“兰陵妃子”,这是一个代号吗?还是,一个女人?
李祎璠的瞳孔猛然收缩了起来,一时间几乎无法呼吸,那“兰陵妃子”四个字的下面,竟然有一个淡淡的血手印!
血手印?
那手印修长,纤细,像是一个女人的……
燕大图书馆。
图书借阅处的女老师听到书名后,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她不过四十岁上下,身穿蓝色过膝旗袍,外套白色针织罩衫,脑后低低一个圆髻,她扶了扶玳瑁边眼镜,瞪圆了眼睛,“同学,你不用找了,那本书早不见了!”
郑涵心头一沉,含笑问道:“老师,这本书被借走了吗?”
女老师面容沉重地摇了摇头,“其实,这本书在五年前就失踪了。”
“失踪了?”
“说来,这件事也怪我,”女老师内疚地叹了一口气,“那本书规定是不准学生看的。
可是,那个学生缠了我好几天,说他痴迷于宗教哲学,我被他的诚意所打动,又看他挺有礼貌的,就破例允许他在珍籍借阅室里看一天。
诺,就是那个小房间,他就在里面靠墙的第二张桌子读,谁知道晚上下班的时候再过去看,竟然连人带书都不见了!要知道,我一直守在这里,那个房间要是有人出来,我是能够看到的呀!”她充分发挥了中年妇女的特质,喋喋不休。
郑涵迅速扫了一眼那个小房间,几张书架靠墙排列,南向两扇大窗,没有其它的出口。
平整的大理石地面,中间摆着几排桌椅,连藏人的地方都没有,实在不是偷窃的好地方,“会不会是从窗子出去的?”
“这里可是四楼呀!”女老师连连摇头,“再说,对面就是教学楼,人来人往的,很容易被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