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 章(第13/24页)
这本日记程科长最感兴趣,它是十六开精装本,厚度有两英寸,高级道林纸、外表装潢雅美,加上硬壳皮套,三面拉链,配上一把玲珑小锁,写后锁住,外人无法窥其奥秘,这是当时最高级的日记簿。
程科长从所缴获的一串锁匙中,找出最小的一把,终于打开了李丽兰生平秘密。
他独自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花了半天的时间,聚情会神地阅读李丽兰的日记。他整个精神都被这本日记吸引住了。这是李丽兰身世的缩影,从这里就可以窥其全貌。尤其对下面三则,程科长特别重视,看了又看,反复推敲。
一九四六午八月二日
士别三年,当刮目相看,不见董仕卿已经四年矣!转眼间,她大学毕业了,行将出洋,到美国留学。
今天她在中央商场购买了许多丝绸苏绣,见到我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侃侃而谈别后情况,那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她一再造问我别来境遇,一定要我说出目前的工作单位。天啦!
她好像知道我正在干这三十六行以外的生意。虽然我含糊搪塞过去,但不免疚痛于衷。想不到数载同窗,一旦分离,两人之命运判若天壤,命也如此,夫复何言!
我原出身书香门第,小康之家。回忆十年前双亲执教上海,同在某大学当了教授和讲师,生活过得相当美好。
“八·一三”淞沪抗战军兴,各大学内迁西南,不料母亲抱病,无法启程,只好退居杨州原籍。不久家乡沦陷,慈母病故。父亲痛因破妻亡,虽处铁蹄之下,始终坚持民族气节,蜗居家中,不为敌人利用。父女两人,相依为命,他把生平学问,对我精心灌注,多年来谆谆善诱,孜孜不倦。因此我由小学而至高中部是名列前茅,高中毕业会考成绩为全市之冠。
当时我自信飞黄腾达,易如反掌。
杨州数年,坐食山空,所有家业变卖一空,后期全靠举债过日,以致债台高筑。岂料正当我投考大学之际,父亲亦不幸病逝,不但收殓无钱,而且迫债临门,陈尸不能葬,负债不能还。磋呼!“贫穷似虎,惊散九眷六亲”!灵床孤灯,相对凄然,真不知人间何世!
尚幸天无绝人之路,马太太非亲非故,路过扬州,怜我遭遇,慷慨相助,不但父尸得到安葬,而是旧债全部还清。如此古道热肠,世所罕见。
返料祸不单行,阎云溪系中岛大佐翻译、日军联队长的红人,横行霸道,鱼肉一方。他知我是个校花,意欲娶我为妾,勾结当地镇长,乘危强聘,勒令三天之内,要我出嫁阎家。
我这清白之身,岂肯嫁此万恶汉奸。但这茫茫神州,到处铁蹄,要想脱却樊笼,难若登天。
幸赖马太太二度仗义,教我攫去聘金,弃家出走,随着她浪迹天涯,闯荡江湖。从此后,有国难投,归去无家,像西风黄叶到处飘零。妙手生涯,非所愿也,迫不得已耳。
一九四六年十月五日
阴云惨惨,风雨凄凄,马太太死矣!追念前情,肝肠寸断,不觉惕哭失声,晕厥者再。
嗟呼!皇天不佑,夺我恩师,从今后幽明路隔,相见无期,呜呼,痛栽!
马大太于上月二十日到我扬州小住,当时神色有异,她自知必病,病后亦知必死,而且还能预计毕命之期。前后只有半个月,她竟与世长辞,对于死生定数,她像有先见之明。奇人奇事,真不愧“江湖一奇”之雅号。享年四十五岁,虽系徐娘半老,而丰韵犹存。她外表雍容华贵,态度落落大方,经常以贵夫人身份出入于上流社会交际场中。她浪迹塞北江南,芳踪遍及天下,技精如神,变幻莫测,谋定后动,出奇制胜,其运筹之妙,存乎一心,无往不利,从未失风。她待人肝胆相照,义重如山,疏财仗义,济困扶危,所到之处,同道之人,不惜一切,保其安全。其感人之深,而至于此,斯亦奇矣!
吾师桃李满江湖,朋友遍天下,生平得意门徒,惟我姐妹两人。师姐花锦芳,原籍苏州,出身名门,父母早丧,身世飘零。恩师对她细加抚养,精心栽培,上了两年大学,擅长英语,精通文学,天生丽质,绝项聪明,早年耳濡目染,深得吾师真传。姐妹两人,同道数载,彼此之间,只知有“金枝玉叶”和“踏雪无痕”,互不识何等样人。恩师曾戏对我言:“世间美人真正秀外惠中者,能有几人焉!我行踪遍天下,物色十余年,除你姐妹两人外,无一当意者。你们两人生长江东,有此绝色,堪称“二乔”,我何幸而得为女,这是千载艳遇,毕生之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