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兽(第18/28页)

仔细想想,此恶癖早已超乎厌妻纳妾、沉迷于寻花问柳的程度。每晚强与自己女儿同龄的不同女人共度春宵,百般凌虐后再踢出门外,其色迷心窍的程度,已到了万劫不复之境。

左门的荒唐行径,在接下留守居役一职赴任江户前便已开始。家人岂可能毫不知悉?既然知悉,便不可能毫无感觉。左门所为令妻子甚是痛心,曾数度好言劝阻,但左门总是不为所动。

左门位高权重,颇有人望,故除家中亲人,藩内无人敢据理谏之,何况又得顾及武家,甚至母藩的体面,故家中无人敢与外人咨商此事。

赴任江户后,左门的行为变得更加荒唐。

左门之妻对丈夫的恶行忧虑不已,据传曾向妻女遭左门染指的人赔以银两,尽可能弥补其夫之罪。这些银两似乎就成了阎魔屋所收下的酬劳。

真相与自己的推测的几乎完全相反。

左门之死,的确令他的家人悲不自胜。本已出嫁的女儿,亦因此被遣回娘家。但同时,又市发现左门一家也因此松了口气。

那么,差人报复的究竟是谁?

这下,又市无路可走了。

时间仅剩一日半。如今,已没有充足时间再前往下野。只得快马加鞭赶回江户,先去立木藩的江户宅邸碰碰运气,但实际上还是无计可施。

又市朝立木藩藩邸内的栎树下一坐,再次叹了一口气。

真要乖乖受死?不。死的可不止又市一个。阿甲、山崎、林藏、巳之八也都难逃此劫。既与对方有了协定,如今也只得将尚未被发现的同伙一一招出。如此一来,长耳仲藏也将遭逢杀身之祸。

这不就等于人是我杀的?又市自怀中掏出包巾,朝头上一绑。既然难逃一死,至少也该向仲藏把经过解释清楚。要是毫不知情就莫名其妙送了命,那秃驴想必也不服气。

又市感觉坐立难安。就在此时——

“小老弟。”栎树后突然有人这么一喊,“小老弟可是有什么苦恼?”

此人嗓音颇为粗犷。回头望去,只见树后站了个彪形大汉。或许是满脸胡子的缘故,看不出他的年纪。

又市默不作声,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对方。

“瞧小老弟你年纪轻轻却不住叹气,任谁见了都不免好奇呢。”话毕,巨汉在树下坐定。此人装扮称不上洁净,看来既不是武士,也不是百姓,难以看透其身份。

“好奇我吃哪行饭的?噢,算是个工匠吧。”巨汉说道。竟然被他给一眼看透了。“瞧你神情不大寻常。噢,但想必是不愿意让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知道,我也没打算多问。但人总不能见死不救。小老弟,你该不是打算寻死吧?”

“倒没打算寻死,只是有人要取我的性命。”又市回答。这可是真话。

听起来还真危急,巨汉说道。

“的确危急。唉,我自己反正是烂命一条,没什么好在乎,但还得拉上许多人陪葬,可就不合算了。根本不值得为那桩事赔上好几条性命。”怎么算也不值得。

“赔了性命,事情就能解决?”

“哪可能解决!”又市也坐了下来,“我没打算说什么大道理,但人命这东西除了一命换一命,还能用什么偿?”

“意思是杀了人,就该偿命?”

“但这不就成了单纯的以牙还牙了?”报复根本没任何意义。

“你认为,人不该报复?”

“我可没这么说。但吃了亏就想讨回来,到头来对方还是要找你算这笔新账。虽不知武家的决斗是怎么一回事,但复仇这种东西永无止境。被人杀,杀了人,再被人杀,不过是挟着仇恨的你来我往罢了。双方都非得将对方杀个片甲不留才能甘心。除了换来满心的空虚,这么做还能赚到什么?”

瞧你这小鬼头,说起话来还真有趣呀,巨汉笑问:“这么做真的一无所获?”

“当然一无所获,双方都吃亏。一再反复地一命换一命,到头来根本没半个赢家。杀人的和被杀的,都明显吃了亏。不过,有时牺牲一条命,倒是可能救回好几条命。”

“若死一个能救回许多个,牺牲便是无可厚非?就是所谓一杀多生,是吧?”巨汉问道。

“世间哪有什么是真正非不得已的?总之人死了,保证就一了百了!”又市大声说道。同一个素昧平生的家伙说这些有何用?“切腹、决斗、复仇都一样,又不是打仗,却得杀一个是一个的,有什么好开心的?难道非得杀了人,才分得出胜负?老头子,难道非得如此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