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审第六天(第19/22页)

里沙子的母亲和今天见到的水穗的母亲很像,生活在狭小的世界里,深信自己是最有常识的人。其实这种人一点也不稀奇,到处都见得到这种类型的妇女吧。住在偏乡地区,几乎只知道家里的事,生在那个年代的女性很多都是这样吧。

在里沙子长大的地方,女孩子为了升学远赴东京,会被人说是“了不起”。“明明是女孩子,这么了不起啊!”“念的是东京的大学啊!真了不起!”虽然听着像是满口称赞,但说这种话的人肯定存着“女孩子家家的,干吗特地跑去东京念书啊!”这种心思。

在里沙子的故乡,大学毕业后继续念研究生或留学,或是留在东京就业的女性会被视为“另一个世界的人”。虽然不至于被町内会(2)名簿除名,却会被当作异端分子,不得参与集体活动。不过,只要回去生活,就能恢复上大学前的待遇,相对地在东京的四年时光也会瞬间化为乌有。

远赴东京念大学的里沙子也被镇上的人夸赞很了不起,但里沙子知道这并不是夸赞,父母也不是很高兴。虽然他们没有反对里沙子去东京念书,但与其说是关心女儿的将来,不如说是他们的自卑感在作祟:对只有初中学历的人一味地贬低,对有大学学历的人又无脑地追捧。里沙子还在上高中时,就明白父母对自己的学历有着强烈自卑感。搬到东京之前,里沙子在母亲的陪同下找好了宿舍。父母供给的生活费只能供她租住昏暗的日式榻榻米房,浴缸狭窄到只能屈膝抱着双脚泡澡,洗手间也是小到坐在马桶上,双膝就会抵到门。“要是念家附近的短期大学,就不用住这么破烂的房子啦!”母亲说。这间土墙的房子确实让从小看流行连续剧长大的十八岁的里沙子失望,但母亲这番话更让人无法原谅。她仿佛早早就断定里沙子今后会过上悲惨的生活。

上大学时,里沙子回老家的次数屈指可数。不是因为祖母亡故,不得不回老家参加丧礼;就是因为无法忍受朋友们全都回家过年的寂寞;再或者就是必须回家取一些东西。

每次回家,父母说的话都会深深伤害里沙子,让她十分恼火。父亲那种无聊的自以为是,只要不理会就行了。但母亲说的话,就算不想理会,还是会一字一句深深地刺进心里。“就像租房子一样,要是总穿便宜货,可是会被人看不起的!”“男人不管怎么夸你,都无非是不怀好意,千万别当真!”母亲真的是为我着想才唠叨这些事吗?里沙子想。至少从这些听起来像是在蔑视自己的话语里,里沙子找不到半点担心和关怀的意思,甚至觉得搞不好母亲很讨厌她。

大学毕业后,里沙子没有回老家,因为她想逃离那个狭小、贫穷的地方,以及父母狭隘、贫瘠的思想。不仅要从町内会名簿除名,被免除参与一切例行活动,还要摆脱身为那对父母的女儿这个角色。

当然,前者有可能,后者不可能。

虽然里沙子和父母很疏远,但不像水穗那样几乎彻底断绝来往。父母会打电话给她,她也会打电话回家,但里沙子觉得自己和母亲的价值观越来越背离。母亲总是催她结婚,要她活得正经一点。每次她表明自己不想结婚时,母亲就会说:“你一定找得到对象,别那么悲观啦!”

婚后冠上夫姓,里沙子终于可以客观地看待自己的父母了。无论是父亲那又长又臭的自傲言辞,还是母亲总是瞧不起别人的话语,还是他们共有的那种目光短浅的愚蠢想法,都不会再让里沙子那么恼火了。有时候想到这些事,也会一笑置之,里沙子心想,自己终于逃离那个地方,终于逃离父母的掌控了。

但后来里沙子发现,自己其实并没能逃出来,因为文香出生了。

里沙子心想公交车怎么还没来,一回头,发现阳一郎正站在早已变长的队伍中。她吓了一跳,心想他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莫非又怀疑我了吗?要是被他发现购物袋里有啤酒,又会被怎么数落呢?各种思绪一并涌入脑海,心跳也因此加速。这样真的很奇怪,看到老公会胆战心惊是不正常的——里沙子这么告诉自己,心跳却越来越快。

里沙子看向前方,犹豫着是否要装作没看到。等他发现我们就行了,不是吗?“不要——妈妈!回家!”文香又开始闹别扭,还踩到了排在她们后面的人。里沙子赶紧道歉,放下手上的东西,蹲下来看着文香,拼命忍住已经涌至喉咙的怒吼。他看到了。其实里沙子也不确定,只是感受到一道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