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了(第4/10页)
她一直如刚才那般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直到我抬起眼来,从那些优柔寡断的思绪中挣脱而出。我躲避着她的目光,来到她床前,俯身轻吻她的额头,心里羞愧难当……
终于到了盛夏。这里的夏来得比平原地区更猛烈。疗养院后面的杂树林里总是像有什么烧了起来,蝉声从早到晚不绝入耳。门户大开时,窗外甚至会飘进树脂的气味。傍晚时分,许多患者为了呼吸顺畅些,纷纷把床挪到户外的阳台。看见这群患者,我们才发现这阵子住进疗养院的病人增多了些。不过,我们依然两耳不闻窗外事,照旧过我们的生活。
这阵子,节子因为暑热,彻底没了食欲,晚上也经常睡不安稳。为了守着她睡午觉,我比从前更加费神,时刻注意着走廊里的脚步声,留意着不让蜜蜂和牛虻飞进来。天气太热,我自己的呼吸也因此变得粗重了许多。
屏气凝神地在病人的枕旁守护她的睡眠,这对我来说和入睡也没有多大分别。我过分清晰地感知着她在睡梦中时张时弛的呼吸,这有时几乎让我感到痛苦。我的心脏甚至与她一同跳动。轻度的呼吸困难似乎不时侵扰着她,每当那时,她的手就微微颤抖着抬到喉咙附近,像是要抚平这苦痛——正当我猜想她是不是被噩梦缠身,犹豫该不该叫醒她时,那痛苦的势头又似乎已经过去,随之而来的是一段松弛的状态。于是,我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她那均匀而平静地呼吸甚至能带给我一丝快慰。当她醒来,我便轻轻吻住她的头发。她则困倦地看着我:
“你一直在这儿吗?”
“呃,我刚才也打了个盹儿。”
有些晚上,如果自己也总睡不着,我便像成了癖一样,也不知不觉地学她的样子,抬起手靠近喉咙,做出试图抚平痛楚的手势。而等我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时,才发现我也真的有些呼吸困难,可我却为此感到愉快。
“你最近的气色可不太好啊”,有一天她比平时更认真地看着我,这么对我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那回事。”她的话让我心头一暖,“我不一直都是这样吗?”
“不要老守着个病人,出去散散步吧。”
“天这么热,怎么散步?……晚上又不比白天,周围一片漆黑……再说,我每天都在医院里走来走去的呀。”
为了不再和她继续聊这个话题,我便跟她念叨起我每天在楼道里遇见的其他病人。我讲起那几个经常站在阳台上的少年,他们以天空为马场,把飘动的云彩比作各种各样的动物;讲起那个重度神经衰弱、让人有些害怕的高个子病人,总是扶着陪住护士的手臂,漫无目的地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唯独没有跟她提起那个我一次都没打过照面的十七号病房的患者,每当我从他门前路过,总能听到那让我难受、甚至几乎令我毛骨悚然的干咳。我又一次想到,那恐怕是这个疗养院里最严重的病患……
八月已经接近尾声,可每个夜晚依旧令人难以入睡。这样的一个晚上,当我们辗转难眠时,(当时早就已经过了规定九点的就寝时间……),离得很远的对面楼下那栋病房里隐约传来一阵喧嚣。当中不时夹杂从楼道里小跑而过的脚步声、护士压低了的呼叫声和器具尖锐的碰撞声。我不安地侧耳听了一会儿,喧嚣总算止住了。但几乎与此同时,沉默的嘈杂从每栋病房里爆发,这和刚刚的噪声没有什么区别,并且最终连我们脚下的这片地方也不再宁静。
我大概知道刚刚像风暴一般席卷整个疗养院的究竟是什么。方才我数次竖起耳朵,谛听隔壁房间里病人的动静。病房里的灯早就灭了,可她好像也一直没睡着。她像是纹丝不动地躺在那里,甚至都不曾翻身。我也一动不动地呆得连呼吸都困难,静静等待这场风暴的平息。
到了午夜,风暴才终于有要停歇的样子。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迷迷糊糊地刚要睡过去,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两三声她一忍再忍、终于爆发出来的神经质的咳嗽。我顿时醒了过来,那边的咳嗽似乎立刻停了,可我怎么也放心不下,轻手轻脚地走去了隔壁。一片黑暗之中她独自一人,像是有些害怕,大睁着两只眼睛,朝我这边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