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第5/9页)

她在心里摇了摇头,这歌是要用最柔软的声音去唱的,每个字都要轻轻地托着,不能有半点粗粝,眼前的汉子开口说话都像闷雷,六个字嗡嗡的,全沉在喉咙底下。

卫教授也在心里打了个问号,他教了十几年声乐,碰到过各种各样的学生,也见过少数天赋异禀的男高音能唱到女声音域,可那毕竟是万里挑一的特殊嗓子,这种嗓子的主人通常体型偏瘦、喉结不明显、声带先天纤细,跟余水生完全搭不上边。

柳有年倒是没想太多,他在电台工作,什么奇怪的来电和投稿都听过,见怪不怪了,冲余水生点了点头:“好,《月亮湾》。”又朝工作人员招了招手:“放伴奏。”

伴奏带开始播放,一段悠长的竹笛引子从喇叭里飘了出来,旋律舒缓绵延,慢慢地在舞台上铺展开,竹笛吹了八个小节,二胡加了进来,两条旋律缠绵交织,十六个小节的前奏把整首歌的底色铺满了,温柔的,思乡的,带着怅惘的。

余水生站在话筒架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的肩膀松了下来,脖颈慢慢地低了低,右眼也阖上了。

他整个人从头到脚的僵硬在前奏的旋律里一寸一寸地消退,肩膀从端着变成了垂着,攥紧的拳头松开了,五根手指头自然地舒展开来,竹笛和二胡的旋律绕着他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的嘴唇微微张开,跟着旋律无声地翕动。

第十七个小节,人声入口,余水生张开了嘴:“月亮弯弯挂山头,清风吹过我的小村口……”

声音从话筒里出来的瞬间,评委席上三个人如出一辙的全部愣住了,这声音太柔了,柔得不像是从余水生嘴里出来的。

温润的,轻盈的,每个字都裹着棉花似的软,从话筒里流淌出来的时候带着天然的透明感,干净得没有杂质。

他的音色明亮通透,气息稳定绵长,每个韵母都被他拉得又长又柔,收尾的时候轻轻地往回收,不留痕迹。

卫教授三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与惊喜,他们忍不住坐直了身子,重新看向台上。

台上的余水生跟几分钟前走上舞台的余水生完全是两个人,之前的余水生是木讷的、僵硬的、缩在自己壳子里的,眉头拧着,肩膀端着,整个人绷得死紧。

开口唱歌之后,他闭着的右眼松弛了下来,眉头也舒展了,嘴角微微上扬,脸上的线条全都柔和了。

他的身体轻轻地跟着旋律摇晃,幅度很小,是身体对音乐的本能回应,他的右手从身侧抬了起来,五根手指头在空中缓缓地张合,跟着旋律的起伏描画着什么。

卫教授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节拍,他教了十几年声乐,听过上千个学生唱歌,训练有素的、科班出身的、天赋平平靠苦练的,各种各样都听过。

余水生的唱法跟他听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没有任何科班训练的痕迹,发声位置不标准,共鸣腔的运用完全是野路子,可偏偏他的音色干净得让人心惊。

每个音符从他嘴里出来都是圆润饱满的,气息的支撑稳得离谱,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虚掉或者抖掉,纯粹的天赋。

主歌的第二段旋律线开始爬升,“门前的老槐树啊,你还记不记得我”,余水生的声音跟着旋律往上走,中音区到中高音区的过渡衔接得无缝无痕,音色没有任何突变和割裂,光滑完整如绸缎。

唱到“你还记不记得我”的“我”字,他把这个音拉了很长,气息从肺腑深处缓缓推出来,推了整整四拍,音准丝毫没有漂移,稳稳当当地悬在那里,然后轻轻收住,干净利落。

广场二楼的回廊上,有个正在逛服装店的年轻女人被这歌声吸引住了,她忍不住提着购物袋走到栏杆边往下看了看,看到了舞台上站着一个穿工装的黝黑汉子在唱歌。

她本来打算看两眼就走,可脚步在栏杆前停住了,动不了了,这嗓音太好听了,她说不出好在哪里,就是好听,听着听着鼻子就酸了。

一楼大厅里逛柜台的顾客也陆续停了下来,一个中年男人原本在皮鞋柜台前试鞋,右脚套着一只新皮鞋左脚还是旧鞋,听到歌声愣在了原地,手里攥着另一只新鞋忘了穿,卖鞋的售货员也从柜台后面探出脑袋,伸着脖子往舞台方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