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第4/9页)
柳有年把笔往桌上一丢,伸了个懒腰:“卫教授,您这就是操心太多了,今天最后一天,把剩下的几个听完,咱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万一最后几个里头冒出个金嗓子呢?”他自己说完也笑了笑,没太当真。
就今天上午的选手一个接一个地上台又下台,水平跟前几天没什么两样。
有个大姐唱秦腔唱到一半忘了词,急得在台上干转圈。有个小伙子吉他弹得磕磕绊绊,唱到副歌直接走了调。还有两个搭档组合,配合得乱七八糟,一个快一个慢,唱到最后自己都笑场了。
评委席上三个人强打着精神听,该亮灯亮灯,该淘汰淘汰,到了下午的时候,柳有年已经把一瓶健力宝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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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又一个人表演完,主持人上台看了看手里的名单,翻了一页,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下面有请第2646号选手,余水生!”
余水生听到自己的编号,搓手的动作停了,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低着头走出了候场区,他绕过围挡走上舞台侧面的台阶,一步一步踏上了台。
他往台中央走的时候,整个人跟舞台上的精致布景格格不入。
祁连山和黄河的写意水墨背景板前面,站着一个肩膀宽阔、皮肤黝黑的男人,穿着灰扑扑的深蓝色工装裤和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肩头和头发上还沾着水泥灰,袖口和裤脚卷得高高的,露出被太阳晒得粗糙的小臂。
他左眼深深凹陷,右眼有精神,可嘴唇紧紧抿着,整张脸绷得很紧。
评委席上三个人几乎同时抬起了头,先看到的是余水生的身板,厚实,壮硕,肩膀撑得工装上衣绷绷紧,衣服上沾满了水泥灰,裤腿上也是灰扑扑的。
然后目光落到了他的脸上,左半边的眼睛凹了进去,眼窝深陷,闭合的眼皮底下空空荡荡的,一道伤疤从眉骨斜斜地拉到颧骨上。
郑秋兰的目光在余水生的左眼上多停了两拍,目光有些讶异。
卫教授扫了余水生一眼,低头在评分手册上翻到2646号的登记信息:余水生,男,三十四岁,职业填的“务工”,籍贯甘省定西。
柳有年也挑了一下眉,目光从他独眼上礼貌收回。
台下的观众也注意到了这个选手跟前面几十个人不太一样,前面上台的选手多多少少都收拾过,男的穿件干净衬衫,女的化了淡妆,可这个人浑身上下就是从工地直接走来的模样,再加上没了一只眼,看着就不好惹,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抻着脖子多看了两眼。
郑秋兰拿起话筒礼貌道:“这位同志,你好,先介绍一下自己吧,叫什么名字,今天准备给大家唱什么歌。”
余水生攥着话筒,嘴唇动了动,他从来没对着话筒说过话,金属的筒壁冰凉凉地贴着嘴唇,他用力咽了口唾沫,低低地开口道:“余水生,《月亮湾》。”六个字,多一个字都没有。
三个评委听了对视了一眼,《月亮湾》?三个人脑子里几乎同时闪过了同样的诧异。
《月亮湾》是已故老艺术家蔡淑华的代表作,五十年代录的唱片,传唱了三十多年。
这首歌写的是游子对家乡的思念之情,旋律婉转缠绵,意境温柔细腻,蔡淑华当年用她标志性的女高音把这首歌唱成了经典,高音区的华彩段落需要唱到High C以上,主歌部分的旋律线又极为绵长,要求演唱者在中低音区保持柔和轻盈的气息支撑,同时在副歌部分迅速攀升到高音区,完成大幅度的音域跨越。
在声乐界,这首歌被归入女高音抒情曲目的范畴,很多音乐学院的女声乐学生把它当作考试曲目来练。
男声要唱这首歌,先天就吃亏,成年男性的声带比女性粗厚,音域普遍低一个八度,要唱到蔡淑华的高音段落,要么用假声顶上去,可假声一用,音色容易变得虚飘发空,失去原曲的饱满温润,要么硬用真声冲,嗓子受不了不说,唱出来也是粗糙的、挤压的,跟原曲的意境天差地远。
一个男人要唱《月亮湾》,就好比左撇子非要用右手写毛笔字,勉强能写,可写出来的字十有八九是歪歪扭扭的。
郑秋兰看了看台上的余水生,五大三粗的汉子,肩膀宽得能扛三袋水泥,站在舞台上跟旁边敦煌飞天的浮雕格格不入,怎么看怎么跟“缠绵柔美”四个字搭不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