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抵达:开门放行,关门打狗。(第6/16页)

整个花厅里,顿时陷入一种近乎吊唁亡者时才会有的死寂。过分的安静几乎要凝结成实体,以不可摧毁、不可翻越的巍巍高山之姿,向着纤弱的歌女劈头盖脸覆压下来,几乎要将她的身躯砸个粉碎。

在这种可怖的、压力重重的氛围下,她却从内心油然而生一股扬眉吐气的欣然,就好像她的三魂七魄,已经提前从她的身躯里飘荡了出来,迎风悠哉远去,倏忽不知所踪。

于是她垂下头,漫不经心地拨弄了几下手中的琵琶,又笑道:

“诸位不事稼穑,亦不知谷物贵贱、民生多艰,只知成日里放鹰打马,流连花街柳巷,连个正形也没有,却还在这里理直气壮、高高在上地指责别人?你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就不脸红么?”

她话音未落,坐在主座上的男人便额间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地掀了桌子,价值千金的美酒佳肴滚落一地,将西域运来的猩猩毡地毯沾染得好不狼狈,怒吼道:

“你……你竟敢这么跟我们说话,真是反了天了!”

他暴跳如雷,火冒三丈,往日里温文尔雅的那张皮眼下已经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可她分明看见,那双胀满了血丝的眼睛里,有厌恶、愤怒和难以置信,然而更多的,是她之前从未在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中见过的某种东西,在这种东西的促使下,他说话的声音和指着人的手都一并发颤起来了:

“来人,与我拿下这贱婢,即刻杖杀,扔到乱葬岗去!”

他这命令一下,便立刻有身强力壮的家丁闻声而来,一把砸烂了她抱在怀中的琵琶,揪着她的头发和衣服,就要把她扯出门去。

然而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并不代表在场的所有人都没这脑子,立刻便有人起身劝道:

“算了算了,兄弟,不值得为一个歌女动这么大气,生气伤肝。”

“打不得!咱们世家讲究的就是一个体面,便是犯了大错的人,也不过是赶出门去,或者遣送到庄子上,你今日却要活活打死个人,这是什么道理?从来就没人这么干过。”

“要是今天,她的尸体从大门横着抬出去,明日御史便能闻风而动,竖着从你家大门进来,再让你也横着出去!”

说到底,他们其实也不是在为一个小小歌女求情,而是在为“背后议论女官这件事不能传出去,否则大家一起完蛋”的后果而害怕。

于是立刻便有人叫停了家丁们打算听命把人拖出去打死的动作,同时也有宾客上前继续苦口婆心劝道:

“兄弟,你这么做可就是害苦我们了。陛下的情报系统有多厉害,你不知道么?她刚刚说了那番话,几乎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你杀得了她一人,你杀得了这么多人灭口么?”

“此事需从长计议,冲动不得。你先冷静下来,咱们慢慢想怎么办。”

此言一出,立刻有更多人应声道:

“是啊,就算你真的能把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封住口,可这么大的动作,你觉得是陛下看不见,还是等着抓咱们小辫子的御史眼盲?”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人放开!”

宾客们七手八脚地把人按回了座位上,家丁们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发现主家没再下之前的那个命令了,便也默默松开了按着她的手。

结果他们松手的这个动作被那个公子哥看见了,这下可好,本来已经险险平息下去的怒气,立刻又死灰复燃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我竟连处罚一个自家的歌女都罚不得,怎么,还得好吃好喝供着她,让她别出去乱说话?”

“真要这样的话,活得这么憋屈有什么意思?我还不如死了算逑!”

刚刚她的琵琶被从怀中粗鲁夺去砸碎的时候,她闪避不及,便教四处飞溅的木片在脸上留了个血口下来,火辣辣的痛意从那道血痕飞速扩散开来,没多久,便带得她整张脸都麻木得毫无知觉了。

一道未干的血痕从伤口边缘缓缓流下,她却恍若未觉,只定定凝视着暴跳如雷的男子,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彻底倒塌了:

以往一句话就能掌握她们生死的人,眼下竟然不敢杀自己?

为什么他看向我的眼神里,有从未有过的东西,而这种东西在我的姐妹们的身上,已经出现过好多次了?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