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抵达:开门放行,关门打狗。(第5/16页)

她曾经有一段离“自由”最接近的时光,那便是数年前,述律平摄政后开的第一场恩科里,谢爱莲金榜题名,摘取“明算科状元”的名次时,原本安排好了,要去席上给状元们唱曲助兴的,便是像她这样最有名的歌女。

只可惜后来,十分有眼色的官员们一看新科状元是个女子,立刻就把唱曲的从歌女换成了伶人,又给她们随便塞了点银子打发了回去。

她抱着琵琶,迎着初春的朔风,从画阁朱楼下走过的时候,却发现不管是明算科状元还是武举状元,竟都未去赴那场状元宴,两人和官员们拱手作别后便离开了。

她们身上还穿着殿试结束后,摄政太后赐下的新衣,黑角革带束着深蓝罗袍,端的是齐整又威风;皂纱进士巾两侧缀着的长长垂带,在她们跨马飞驰之时迎风舒展开来,如天边翻卷不息的流云。

她的手被袖中冰冷的碎银和朔风吹得冰冷,可她的心却一片滚烫,因为从见到这两人的那一刻起,那镂金的鸟笼,便再也束缚不住她了。

可她不过是一介歌女,想要自己从主家离开,无异于痴人说梦、天方夜谭,只要她的卖身契还在主家手里拿着,她就永远不能生死由己。

更何况,她还没来得及想办法把自己从这火坑里捞出去,就先遇到了个突发状况。

那时,谢爱莲已经住进宫中数月了,与摄政太后同吃同住,同进同出,属实是君臣相得的典范,又有权力又有面子,惹得一帮徒有家世为傲却没有半点官职和实权的人,在背后说小话,说得那叫一个酸气冲天:

“不过是个女人,占了跟摄政太后一个性别的便宜而已,做不成什么大事的。”

“陛下真是老糊涂了,怎么能把权力交到这种人手里?”

“她今天能任命一个旁支女,明天就敢任用寒门出身的士子,后天保不准就要登基了,真是离经叛道,有违纲常!”

有“背后妄议女官者最高可至死刑”的法律条文在,因此以上这些对话都是在一场秘密宴席上发生的。参与这场宴席的,除去和主家交好的宾客能享乐之外,便是她们这些命如草芥的下人在伺候。

这些世家子往日里自恃出身高贵、家教良好,绝不正眼看她们这些贱籍的仆从,更不怕她们会将信息泄漏出去——你的卖身契和身家性命都在主家手里捏着,你敢告密吗,怕是大门都没走出去人就已经先一步去地府报道了——连说这些堪称大逆不道的言论的时候,也没避着她们。

可正当他们编排谢爱莲和述律平,编排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的时候,突然听见一个纤细轻柔的声音开口道:

“可是,谢大人是女官吧?”

“她身居要职,身份超然,诸位公子却背后如此议论她,是不是有违律法?”

她这句话一说出口,满场的轻歌曼舞都立时停了。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瞬间齐齐聚集在她的身上,如果眼神也有温度的话,她在这一刻便能被烧作齑粉,随风飘散。

宾客们的眼神里,多半是“你这种人也敢开口反驳我们”的难以置信和薄怒,还有人将调侃和揶揄的目光投向坐在主座上的男人,暗含的意味很明显,“你家里怎么还有这么不听话的小东西”?

舞女们的水袖瑟瑟发抖地垂落下来,脚步半分不敢移动;和她一同抱着琵琶月琴的歌女拼命拉着她的袖子,对她使眼色,叫她赶紧认个错服个软,就说自己刚刚鬼迷心窍胡说八道——违背良心说假话总比丢掉小命好吧?!

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她身上的那一刹那,年轻的歌女终于窥得自己的命运:

她的确可以离开这里。

只不过能离开的,是她的躯壳;要作为代价留在此地的,是她的性命。

——可是那位谢大人看起来那么好,那么能干,那么厉害,我只是遥遥见她一面,便觉心头热血涌动,万分感慨。

——这样的人,是天上月、云映雪、水中莲,是将来能名留青史的人物,不该被这种纨绔子弟,以如此轻浮鄙弃的口吻在背后议论。

她这样想的,便也这样说了:

“诸位公子口口声声说她做不成大事,可如果连状元功名、太子太傅的职位,都不算大事,那从未进过科举考场、只能靠祖辈庇荫却连个正经官职都得不到的你们,又算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