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仅仅只是在看清了照片里的人是周阎浮后,裴枝和就豁然起身疾步出门,动作之大让值班的小神父都从昏昏欲睡中惊醒。
不对。
裴枝和再度看了眼照片。照片里的环境阴暗、潮湿、简陋,边缘似乎有只硕大的灰鼠跑过,被吊着的男人已然濒死,头沉重地垂着,不知道是被汗水打湿还是被人用水泼过的头发往下垂落,盖住了上半张脸。仅从露出的五官和脸型轮廓看,是周阎浮无疑,但身量远比现在小,是劲瘦薄肌型的。
……周阎浮的儿子?
还是周阎浮的年轻时候?
裴枝和心有所感,翻转手腕。果然在照片右下角看到了一行年月日的小字——已是……十八前年?!
十四岁时的周阎浮?捕捉到这一信息后,裴枝和匆忙又看回照片。确实,那张嘴和下巴虽然还是那漂亮形状,但还没养成现在生杀予夺、讳莫如深的权力感,反而看上去青涩、倔强,带有一丝嘲讽的弧度。
十四岁……裴枝和回忆自己这个年纪正在干什么:在里昂念书、学琴,最大的事是参加耶胡迪·梅纽因国际青少年小提琴比赛。
是被霸凌了么?这是裴枝和绞尽脑汁所能想到最大的可能性。不然他堂堂贵族出生,又顶着拉文内尔的名号,谁敢这么整他?
裴枝和走向值班小神父,询问他是否有监控或登记名册,神色如常地说:“刚刚来吊唁的一个客人掉了东西。”
然而很可惜,他没查出什么端倪。
翌日葬礼完成后,裴枝和在公墓出口处见到了周阎浮。其实按他的能耐,这种级别的私密区拦不住他,但裴枝和能感到,周阎浮对埃夫根尼有一层别样的尊敬,没有动用他那不可一世的特权。
中国俗语说要想俏,一身孝,虽然这时候想这些不合时宜,但周阎浮还是不可避免地走神了一下。裴枝和穿了从里到外的一身黑,唯有胸口别了一枚纯白色的山茶花,与他苍白雪白的脸色互相映照。守灵整夜,他消瘦了,下巴削尖,眼底淡淡青黑,神情因为沉浸于哀伤而表现出心不在焉。
似有所感,裴枝和抬眼。
细雨飘丝的阴沉天空下,奥利弗撑着一柄宽大的黑色直柄伞,为伞下的男人遮去斜雨丝。
裴枝和没把那张照片的事告诉周阎浮。
他知道有人想引诱他去探寻他的过往。但为什么是他?他对周阎浮不算什么,也没什么能耐,说破天就是个拉琴的,杀伤力为零。而且,人只要别有太多求知欲,就能免去很多烦恼。
周阎浮从奥利弗手中接过伞,盖过裴枝和头顶,与他并肩。因为连日的无话,周阎浮也没开口说什么,将情绪空间留给裴枝和。
走向停车场,裴枝和突如其来的一句:“你以前被人霸凌过吗?”
周阎浮:“……”
瞥他一眼:“没有。”
“哦。”
“你被霸凌过?”
“没。”裴枝和摇摇头,“没什么,我随口问的。你在哪里念书?艾丽说,你在埃莉诺夫人的宴会上被一群公子哥奚落,还被洒了香槟。”
周阎浮懒洋洋:“你经纪人知道得还挺多。”
裴枝和聊天就是一步到位:“别开除她。”
“要是我说,我确实不是很满意她呢?”
裴枝和诧异地看他一眼:“艾丽得罪你了吗?因为穿衣服比较凉快?”
“因为据我所知,她是别人选定的。”周阎浮彬彬有礼:“我更信任我自己的眼光。”
裴枝和完全没往吃醋上想,只觉得此人果然是那种很难搞的领导,上哪儿都要踢走老人空降亲信,然后把公司搞得内斗不休一团糟!作为“公司”,裴枝和扶额,发扬和稀泥精神,安抚道:“其实你没必要和她争。”
由于中文里的她他发音相同,周阎浮以为是“他”,心跳一定,不动声色问:“为什么?”
裴枝和理所当然:“因为你们不一样啊。”
周阎浮干脆停了脚步,垂眸望他:“怎么不一样?”
这还用说?但裴枝和见他一副今天不说个究竟就别出墓园的架势,只好说:“哪里都是天差地别,虽然过去的历史很长,但我们共同经历的事情也很有分量,你大可以安心,而不是争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