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不熟

做完介绍,周序扬闷头钻进后厨。老夫妻俩和蔼可亲地领许颜坐下,温吞笑道:“马上中秋了,忙着捣鼓新品月饼。”

奶黄流心月饼是「陈记饼屋」的招牌之一,临近中秋简直一饼难求。老人家心思活络,保留传统特色之余,每年还会根据市场风向和年轻人喜好推陈出新。

“今年准备做桃心柚子味的。”陈奶奶聊起月饼津津乐道,只是普通话不太流利,每说几个字都要停顿两三秒琢磨如何切换发音。

“您说粤语就成。我听得懂,但说不好。”

许颜眉眼弯弯,笑出晚辈的知礼。在羊城生活多年,粤语其实称得上她的第二语言。可人真的很有意思,偶尔会坚守某些匪夷所思的原则,仿佛说一句新方言都是背叛和遗忘,也不知到底在较什么劲。

陈奶奶眼神在许颜脸上打转,“多大了?”

“刚27。”

“跟序扬同岁。几月的?”

“奶奶。”周序扬冷不丁掀开布帘,“过来尝尝味。”

老太太撑着膝盖,叽里咕噜地埋怨:“今天吃五个桃心月饼了,真不拿我的血糖当回事。”

周序扬难得露出一抹讨好的笑,伸手搀住她胳膊,推着人往里走,“最后一次。”

陈爷爷笑着摇摇头,悠悠长叹:“今年这波新品,肯定要折本。上好的桃,红心柚。这小子,造价怎么高怎么来,不晓得最后倒腾出什么味道。”

老人家提到周序扬有说不完的话:从他最近跑遍水果摊挑桃,谈到臭小子对黄桃、白桃、脆桃和软桃的口感筛选标准,再吐槽他对新品口味近乎变态的苛刻要求。

“桃主甜,柚子提酸,二者比例需相容得当,绝不能有一方喧宾夺主。普通人吃不出来,顶多尝个新鲜。序扬轴得很,偏要做出最完美的味道。”老爷子抿了几口冻柠茶,“瞧他那副黑脸,看样子今天成功不了。”

许颜噗嗤一乐,“他...平时也在店里帮忙?”

“哪啊!来香港这些天只陪我下了两盘棋。小许,快尝尝柠檬茶。”

茶香醇厚,酸甜里带点似有若无的咸鲜,清新解腻。

“好喝。”

“序扬煮的。”老爷子安利成功,眉开眼笑,“他做茶不爱放糖浆,用两勺白砂糖中和酸涩,激发柠檬本身的香气。整体口感比他奶奶做得更有冲劲。”

许颜咂摸着舌根的回甘,索性合上笔记本,陪陈爷爷聊到哪算哪,“不愧是饼铺世家,看来手艺也能遗传。”

“不是亲孙子,胜似亲的。”老人家轻声纠正,眯眼回想:“我第一次见他那会...”

或许实在合眼缘,话题就这么随着柠檬清香飘到阴雨连绵的那天。

十二月的北加正值雨季,四面八方的阴风裹着淅淅沥沥的雨,连累早茶店都分外冷清。

店后厨通向一条窄短巷道,地面常年滑腻黑黢,尿渍遍地,流浪汉们素爱在那借宿。那日清晨,陈爷爷如往常般扔垃圾,不经意瞅见闸门角落旁睡了个人。全头黑到脚的打扮,硕大的卫衣帽檐遮住眉眼,双手死死抓住胸前的破书包不放。

这流浪汉看着眼生啊...陈爷爷不由得多打探几眼,结果发现对方衣领、袖口和指甲都干干净净,样貌也相当年轻,犹豫着上前拍醒了他。

周序扬从睡梦中惊醒,结结巴巴解释只想坐着歇会不料睡着了。老爷子觑见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冻得发紫的嘴唇,二话不说带人进了店。

刚泡的菊普,热气腾腾。新出锅的菠萝油,香酥可口。

周序扬狼吞虎咽连吃两个菠萝油,掏出兜里的硬币凑钱,不忘加了18%的小费。陈奶奶关切地问东问西,都没问出所以然,便好心打包几份奶黄包、烧麦和虾饺,嘱咐他带去学校吃。

周序扬死活不肯收。陈爷爷柔声宽慰:“不收钱,吃饱了才有力气好好读书。”

质朴纯良的好意缔结出比血脉还要亲的关系。

自那日起,周序扬隔天便抽空来店里帮忙。他每次来得悄无声息,安静窝在后厨洗碗、切菜,干完活后顶多提几兜吃食,从不要报酬。

加州法律禁止十六岁以下的未成年人在餐馆工作。老夫妻俩过意不去,终于逮着机会约法三章:他才十五岁,该以学业为重。以后想来就来,不能收工资干脆拿红包,反正法律管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