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因缘杀:梁承舟孟照秋(第4/5页)

然后是青年时期,她的诗歌第一次在报纸上出版时的喜悦。

她认为自己在一步一步走向理想。

直到家里出事。

当时的她还没有意识到,婚姻,竟会成为理想的坟墓。

孟照秋被人发现救上来的时候只剩了一口气。

梁承舟抱着年幼的梁经繁,跪在浑身湿透、意识模糊的妻子身边,想试着唤醒她的求生意志。

“孟照秋,你看看繁儿,看看我们的孩子,难道你的心里就只有你的创作吗?”

女人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涣散的目光极其缓慢地掠过孩子涕泪交加的脸,最后定格在梁承舟痛苦扭曲的脸上。

她嘴唇翕动:“我恨你,不要把我葬进梁家的祖坟。”

她诞生在秋天,死于秋天。

梁承舟看着纸笺上她的笔名,好像突然就看懂了是什么意思。

吴三季。

她的名字里只有一个秋季。

所以,无三季。

残忍得像一个简短的谶语。

丧事办得隆重而体面,他看着那个安静得像只是睡着了的女人,让人合上了棺椁。

小经繁穿着黑色的小孝服,脸上挂着未干的眼泪,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梁承舟看着他。

那张小脸上,眉宇间依稀有着孟照秋的影子。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亮透彻。

“怎么了?繁儿。”

“爸爸,妈妈以前说……要睡在鲜花棺材里,妈妈说……不想进祖坟。”

梁承舟的背脊瞬间僵直,一股无名邪火猛地窜上头顶。

他骤然转身,双目赤红地瞪着儿子。

“她是我的妻子,百年之后是要跟我葬在一起的!不葬进祖坟葬进哪里?啊?!”

小经繁不知道父亲为何突然发怒,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到,向后退了一步。

可这反而更激起他满腔无处倾泻的悔恨、痛苦。

“为什么没有拉住她?为什么你也留不住她!你是他的儿子啊,为什么她对你也没有一丝留恋?归根到底,是你没用!”

十岁的小男孩,被他迁怒,吓得连哭都不敢哭。

他一遍遍地说:“爸爸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

梁承舟看着孩子惊慌失措的样子,当然知道自己是迁怒。

混着自我憎恶的投射,将所有无法消化的情绪都发泄在了孩子身上。

那些失去的痛苦,那些求而不得愤懑,那些对命运不公的怨怼,都找到了一个最安全的宣泄口。

梁延宗站在灵堂外,面色惨白。

他在想。

她的死。

他到底需不需要承担责任。

他不知道。

如果谎言没被揭穿,最起码……她还可以过着虚假的快乐生活,最起码……不会丢了命。

可再一想。

他认识的那个灵魂绝不甘愿被束缚,被欺骗。

孟照秋的离世,对外声称是疾病亡故,办得极尽哀荣。

梁承舟坚持让她入祖坟,百年以后墓穴并列。

这好像已经是他作为她的丈夫,最后能坚持的东西。

丧事办完后的第三天,梁延宗留下一封信给他,然后抛下了家族的一切,离开了。

他说把他想要的生活还给他。

而他自己要带着孟照秋的遗像走遍大江南北,实现她生前的愿望,给她另一种自由。

所有一切,以这种方式回归到梁承舟的身上。

他认为自己应该是高兴的。

他终于得到了自己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夺回了属于自己的荣光。

可他捏着那封信,站在骤然变得空荡死寂的老宅里。

不知为何,心中竟没有半分喜悦。

只有一片巨大的、寒冷的空洞,从脚底蔓延上来,渐渐地将他淹没。

时光荏苒,梁经繁逐渐长大。

他继承了他的骨相与身姿,可眉眼越来越像他的母亲。

身上的性格特征也显现出很多跟他母亲相同的特质。

梁承舟总是会恍惚在他身上看到亡妻的影子。

于是又想起那个女人的决绝。

老爷子很喜欢这个长孙,常常赞叹他天资聪颖,是块难得的美玉。只是末了,总是会惋惜他的性子过于良善。

这种惋惜,仿佛一把刀狠狠切割开记忆的封条,与那年他在书房外听到的话语重叠。

他仿佛陷入了一种可悲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