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十章 长生肴(第14/27页)

“开佛塔者……为麒麟主……”

徐若虚跟着她念了几遍,恍然大悟,放声问道:“这位小娘子,你唱的,可是无夏城里的童谣?”

这首童谣徐若虚之前曾听过,共有三十六句,每句四个字。唱的便是当初莲灯和尚如何孤身一人对战黑麒麟,又如何以肉身化塔,镇住了这强大的神兽。每年的上元节,都有灯匠将这首童谣写在走马灯上,灯一圈圈地转着,围观的孩子们拍着手唱:

开佛塔者,为麒麟主,一统江山,千秋鸿福。

这几句,说的是黑麒麟在被镇压之前曾许下诺言,谁能再开莲心塔,便是它的主人,它可以助他一统神州,长生不老。徐若虚当初听了,以为不过是附会之词。按故事里所说,那黑麒麟素来桀骜,岂肯甘居人下?

但如今,在这阴森囚室之中,由一个状似疯狂的女人反反复复地唱出来,徐若虚也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他之前一直不明白,琅琊王赵珩身为皇室贵胄,当以守护无夏为己任才是。若开莲心塔,放出麒麟,只会让整个江南大乱——除了虎视眈眈的北狄,有谁会觉得这是件好事?对他赵珩又有何好处?

但要是,这童谣,说的竟然是真的呢?

他这一问,那女人的歌声顿时中断了。她转过脸来,却连脸上也覆盖有发丝,只露出一只盯着他的眼睛。

“你是谁?”

“呃——”

“是王爷派你来带我出去的吗?王爷终于想起我来了吗?你去告诉王爷,我种出了双生菇,只有我鹤菡,替他种出了双生菇!”她朝他扑了过来,两只手尖细犹如利爪,徐若虚吓得朝后退去。所幸那铁链长度有限,她扑了一半,又被拽回去,终于抓在了地上。

“只有我,只有我是真爱他的!我为他折了翅膀,困在这里好久好久,这里阴暗潮湿,可我身上的蘑菇好欢喜,我也好欢喜!”她将头抵在地上,银色长发如波浪起伏,却忽然抬起头来,“我想起来了,他不要双生菇了,他不要我了——现在他想要黑麒麟——他要的是长生不老——”

她面色凄惶。此刻她身在亮处,叫徐若虚看清,被头发所遮住的半边脸上,密密麻麻,犹如龙鳞。

竟然全是蘑菇。

徐若虚一阵反胃恶寒,又满心怜悯,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忽然有另一只柔软的手落到了他的后颈上。他一哆嗦,立刻就要大叫起来,却被人捂住了。一位媚眼细长的姑娘站在他身侧,身着樱桃红的褙子,正将一只手指竖在嘴唇上,做一个噤声的姿势。

“樱,樱桃姐姐!”徐若虚轻声唤道。他之前在天香楼学包胡眼儿蜂的时候,没少受樱桃跟翠烟两个的照顾,知道她俩跟朱掌柜的一样,并非普通凡人。此刻见她无声无息地冒出来,倒也没有太吃惊。

“常公子让我来带你出去。”

她简短地说,便拉了徐若虚的胳膊,竟是要往墙上去,徐若虚叫她一拽,身上的铁链又绷紧了。樱桃皱了眉头,蹲下来将那铁链又拉又扯,但她毕竟只是个姑娘,哪里扯得动。

“常公子……可是妙笔生花的常青公子?”鹤菡问道。见樱桃点头,她端正地跪了下去:“之前曾蒙公子善意提醒,无奈我执迷不悟。若再见到公子,便请替我转告一声:鹤菡后悔当初没有听公子的话,方有如今下场!“

银白的长发在月光之下起伏,渐渐显露出一只翅膀的形状。那只半身都覆盖了蘑菇的仙鹤挣扎着从镣铐中解脱出来,扑到徐若虚身边,啄断了他腕上的手铐。

樱桃大喜,顿时朝墙中钻去,整个人竟然渐渐融入墙内,只剩一只手还拽着徐若虚不放。他回头想要道谢,便见重重叠叠的蘑菇冒了出来,顷刻便将那仙鹤吞没了。

接着他被拽入了墙中,犹如被拖入了沉重的帘幕夹缝之间,砖块跟石头暂时变得柔软,在樱桃面前朝两侧退开,又在他们身后合拢。即使如此,徐若虚还是呼吸困难。

“毕竟是活人。再坚持一刻,我带你出王府。”

徐若虚忽然想起来,抓住樱桃:“得赶紧告诉常公子,琅琊王他——”

“公子知道的。”樱桃没有回头:“公子全部都知情。他还说,让我送你最后一程,直到他……坚持不住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