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十章 长生肴(第13/27页)
七个日夜,共捕得三百七十二只耳鼠,修得了这只笔。
檀先生曾嘲讽说,不过是单相思。他心中却有如明镜:寤寐求之,辗转反侧的,从来并非他一人。
然而再珍贵的东西,只要一放手,照样碎如琉璃。
松手之前,笔杆曾在他指尖徐徐转动。这一番柔情缱绻,重若千钧。
但他终究还是放了手。
那笔坠落在地,立刻折了笔头,裂为两段,咕噜噜地滚到草丛中去了。草丛中传出了吱的一声,似乎是惊动了出来觅食的老鼠,隐约有晶亮的小黑眼睛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无夏城的另一端,天香楼的二楼圆窗内,朱成碧在月光下摆开了棋盘,捧着本棋谱,正在自己跟自己演练。
她的这套棋子,与琅琊王那套象牙玛瑙的富贵货不同,白子所用,俱是桃花形状的糯米年糕,中央还点了一点樱桃酱,而黑子,则是豆沙馅儿的芝麻糕。别人下起棋来,说“提子”,到了她这里,那便是实打实地”吃子“——所有失了活气的棋子,无一例外,都叫她提来吃了。之前白子被困,她便一连吃了一长串的糯米年糕,翠烟捧着饕餮形状的香炉过来的时候,她正在打着嗝。
“姑娘倒也勤勉。”翠烟说笑:“下次再遇到琅琊王,总不至于再将我也输给了他吧。”
“赵家小子?他倒是喜欢执黑。如今黑方占尽了优势,白方眼看被逼入险境,翠烟,你可知白子接下来该如何落?“”姑娘跟我开玩笑吧。我哪里又懂棋?“
朱成碧正要解说,一只脑袋上顶着假发卷的老鼠却顺着案几的腿儿爬了上来。翠烟吓了一跳,又忽然想起来,之前的腊月,曾有驾着木制金刚的鼠王拜访天香楼。因朱姑娘跟常公子帮忙做了腊八粥,鼠王为表感谢,还送了只镯子给常公子。眼前的老鼠戴的假发如此眼熟,倒像是出自鼠王的宫廷?她耐下性子,见姑娘将它捧了。那老鼠只在她耳边,吱吱几声,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朱姑娘的面色便渐渐凝了,终至面无表情。”原来……如此……“
她忽然便出了手,将一枚白子生生地挤入了黑子的后盘。
翠烟吓了一跳。她确实不懂棋,却也知道那点四周都已经被黑子所占,四面楚歌,乃是死棋。”姑娘,围棋不是这么下的……“
她往朱成碧的方向瞧了一眼,立刻住了口。朱姑娘正在微笑,却双目通红,隐隐有泪,额上青筋毕露。
“是这么下的。”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从来都是这么下的——不入死地,哪里来的生路?”
五
月光照耀不到的阴暗角落里,披散着银白长发的女子前后摇晃着身体,断断续续地哼着歌。
每当她摇晃一次,都会传来铁链声声相击。徐若虚因此判断,她跟自己一样,都在手上戴着镣铐,铐上还穿了铁链,固定在墙上。
唯一不同的是,这女子不知道在这里被囚了多久,而他,今日才被扔了进来。
跟琅琊王的那场对峙,以他胸口麻痹得无法呼吸,最终丢脸地昏过去作为告终。在失去全部意识之前,他甚至还望见那半面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薄唇边抿着个满是嘲讽的笑。醒来后,徐若虚便被锁在了一间狭小的囚室当中,窄窗中射入月光,可以望见一轮即将圆满的月亮。
原来已经是夜间了。
这是他恢复意识之后的第一个想法。紧接着,他从地上翻身坐了起来:琅琊王才是背后主使,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阿零——
他摊开手掌,掌心中是那只已经僵死多时的蓝眼的蜂。最后一刻他用尽力气,还是抓它在了手里。
“阿零。”徐若虚轻声唤道。
那半面鬼跟琅琊王并没有搜走他腕上的金铃,如果他愿意,他还是可以召唤阿零的——无论多远的距离,他都会有所感应。凡君所命,无有不从。
但他依然记得,在地洞之中,面对那名叫伽楼罗的怪鸟的时候,阿零的戒备和僵硬。他明明如此畏惧烈火,却还是拼命想要护着徐若虚周全。这些,他都是记得的。
徐若虚轻轻地拨弄着那些细小的铃铛,一个接着一个,终究还是放开了手。
便是在这时,叫他听见女子的歌声。他循声望去,只见囚室的另一个角落中,赫然还有一人,便是那银白长发的女子。她貌似疯狂,歌声却清越,徐若虚听了几遍,发现她来来回回,只重复着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