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15/18页)

谢晓丹不知该如何接话,方才一进医院大门,还没见到陈青,高畅就把她拉到一边叮嘱:“姐,政府一早上又出了个政策,北京地区离婚一年内的贷款人,依旧参照二套房政策执行;也就是说,我们想买的海淀那房子,首付还得付八成,我跟青儿这个假离婚,白离了。一会儿你见了她可千万别提这些事儿,上午她在地铁里看到这条新闻,两眼一黑就昏过去了,青儿平时不至于这样,这不是怀着孕呢嘛,激素分泌不稳定,咱别刺激她。”

“这政府也是,怎么三天两头改政策,还不一趟说清楚,这不是明摆着给人挖坑嘛!”谢晓丹跟着埋怨道。

“北京市过去这十天里,这是所谓的第六条新政了,朝令夕改,法律没有稳定性,还有什么严肃性可言。”陈青虚弱的声音里,透着寒凉的无奈,她抹了把眼泪,挺了挺身子说,“姐,我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为了这套房子付出了这么多代价,不可能眼看着让小骏和老二都睡到大马路上去。刚才我跟高畅谈过了,他必须去跟他爸妈,跟他们家亲戚,还有他的同事同学借,能借多少算多少,现在也顾不得脸了,他这次倒什么都答应了。可高畅的情况,我最清楚,把他逼死,他那些亲朋好友,能凑出七八十万来就算不错。姐,”陈青顿了顿,顶着乌青的两个眼圈看向谢晓丹,苍白的嘴唇上下翕合几次,到底开了口,“我实在没有办法了,你能帮我想想辙吗?”

谢晓丹使劲点头:“没问题啊,青青,我这几年存了有小二十万,你全拿去,我再问问我妈,看他们那儿能拿出多少来,不过我觉得他们,”晓丹撇着嘴摇头,“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觉得他们悬,最多也就是三五万,你跟你妈说了吗?你妈那儿应该还能拿出点吧?”

陈青的眼睛里没有亮光,继续灰暗着:“我问过我妈了,她把所有的理财存款都拿出来,能支援我50万,这就是我们家的全部家底了,可还是不够啊,还差七八十万呢。”

“那怎么办?”谢晓丹也跟着起急,“上哪能贷点款出来?对了,那电梯里、厕所门上老有那种什么‘无抵押贷款’的广告,靠谱吗?”

陈青不假思索地摇摇头:“不靠谱,那都是高利贷,我这钱也不是三五天就还得上的,借那种钱,把后半辈子就搭进去了。”

“哎呀,那咋整呢?”晓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陈青的笃定,却让她突然觉得妹妹其实早就胸有成竹,“青儿,你是不是想到什么办法了,你快说啊!别让我干着急!”

“姐,你能不能……帮我问问江中亮,他那套棕榈泉的房,不是刚卖了小两千万吗?不知道你们最近有没有什么用钱的计划?要是没有,能借我100万吗?最多一年,我一定想办法还给你们。”

谢晓丹愣在陈青满眼的期待里,她本来还想等妹妹精神好了,跟她说说自己的苦衷,让她帮忙出出主意,到底要不要嫁给一个不爱自己、连自己这个族群都不爱的条件优越的男人。如果没有买房子借钱的事儿,她都可以想象,陈青一定会用那种淡淡的却坚定的语气对自己说:遵从你内心的感受,当代社会婚姻不是必需品,更不是交易。

谢晓丹的心一点点收紧,挤压出所有丰盈所有自由,干枯成一个炭块,一阵春风,便能将之吹成粉末。

她庆幸,自己还没来得及抛出问题,陈青就开了口,这样谁也不必尴尬,一切也都还有机会如常。她看着这个一贯清高要强的妹妹,一直是他们全家最引以为傲的妹妹,也是她羡慕却不妒忌、打心眼里欣赏喜欢的妹妹,如今躺在病床上,挺着大肚子,满面憔悴地红着眼睛跟自己借钱,骄傲和自信在现实面前被击得粉碎,谢晓丹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曾经的她认定江中亮是自己三十五年的人生里最重要的机会,现在看来,他也是她们全家最后的希望。她感谢老天爷突然多给了一个变量,帮自己把这个复杂的问答题,变成了简单的选择题。晚上回家后,她毫不犹豫地和江中亮开了口,不去想自己是不是会被江家看不起。这个选择题很简单:借钱,就结婚;不借钱,就再见。其他的事,她一概不提,即便结婚,也保证后半生相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