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14/18页)

这张谢晓丹盼了许久的、通向上流阶级的船票终于到了,她的内心却百感交集。她从不奢望和江中亮之间能有那种惊心动魄的爱情,只是期待时间的价值能让他们相濡以沫,可眼下看来,这份普通的期待,也是奢求,注定两个人要同床异梦一辈子了。还有一些很现实的问题,比如,孩子怎么解决?不知道江中亮的性取向时,谢晓丹还曾努力在两个人索然无味的性生活中制造生趣,自那个领悟占据她的大脑,他的亲吻都令她排斥。她尝试着把他看作亲人,这似乎是唯一的出路,可一想到要和亲人同床共枕,要为亲人一辈子守身如玉,那种绝望就令人窒息。

这种时候,谢晓丹就不止一次地想起蔺达,想起他年轻的气息和奔放的荷尔蒙,他背着背包去周游世界了,各种各样的明信片从世界的各个角落飞到谢晓丹北京租来的“家”,他的不放弃看起来没有道理,和从前的漫不经心同样说不通。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翻看蔺达的朋友圈,看高山大海,灿烂的笑脸,诗和远方,那些明亮的色彩和线条翻飞着,扭转着,幻化成另外一幅画,一幅霸占着她的大脑,挥之不去的画。

谢晓丹低着头喝咖啡,未置可否。从十五岁起,她就在策划这场婚礼,穿什么样的婚纱,放什么样的音乐,吃什么样的蛋糕,装饰什么样的鲜花。眼前唾手可及的这场婚礼,有非常大的可能性,比自己过去二十年的想象都更加阔绰荣华,她离开了东北那个逼仄的小房子,跟着几千万人的洪流涌入北京,登上全中国最高的楼,住进了最富有的中央别墅区,种种物质和精神上的奢侈与丰富,远远超越她年少时乏善可陈的想象力。没错,这场婚礼,是上流社会生活的开始,同时也通向她人生中最绝望的桎梏。

江中亮虽然从来没爱过他的未婚妻,到底也是个敏感的人。他当然感觉得到谢晓丹这段时间的逃避和沉默,他有一点担心,担心这个父母看中的还算不错的传宗接代的对象,会去给更适当的人传宗接代。江中亮正犹豫要不要说点什么,表现得更热情或者更憧憬一些?谢晓丹的电话响了。她的脸色由沉默急速地转为慌张,嘴里的咖啡还没完全咽下去,屁股已经离开了座位。“好的,好的,我马上过来,你别着急!”谢晓丹讲完电话,抄起餐布擦了擦嘴,就匆匆离席。江中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隐隐地松了口气,让“领证”这颗子弹,再飞一会儿吧。

陈青昏倒了,倒在早高峰拥挤不堪的地铁里。高畅接到电话后,第一时间打给了谢晓丹,刚到中关村的他又掉头往朝阳医院赶。晓丹和高畅几乎同时赶到了医院,办住院手续的当口,高畅填表,看到“病人家属姓名,与病人关系”一栏时犹豫了,他对晓丹说:“姐,我跟陈青这个情况,现在我签字是不是不太合适,要不还是你来签吧?”谢晓丹这才知道,原来前两天,表妹和妹夫离婚了。

折腾了一上午,陈青住进了医院。她的问题不严重,本来就瘦弱,孕期又连着几天没休息好,急火攻心,就昏了过去。但因为有先兆流产的症状,医院开了液体葡萄糖,让住院观察。谢晓丹坐在病床边轻轻握着妹妹的手,她手臂灰白的皮肤下铁丝一样的血管像是要戳出来,手腕上还是自己当年送她的结婚礼物——银色的浪琴手表保养得不好,好几处都磨花了。晓丹有点不忍心看,眼神移上去,又迅速逃下来,陈青那一向炯炯有神的乌黑的眸子,没了生气,带着怨怼,死气沉沉地盯着窗外,一瞬间,像是老了十年。

“青儿,你和高畅的事儿,老姨他们知道吗?”

陈青的瞳仁飘过一道白,就算是摇头:“不知道,离婚只是战术问题,不用让他们知道。你也别跟你妈说,省得他们担心。”

谢晓丹连忙点头:“你放心,我不会跟他们说的,问题是,下一步你们怎么打算呢?”

陈青愣在那里,屋子里的寂静像是能憋死人,她没有开口眼泪却流了下来:“我真没想到,从读书,到工作,奋斗了这么多年,一刻不敢松懈,到头来,连在北京城里安个家都做不到。姐,以前我多少还有点优越感,觉得我们念过那么多书,走过那么多地方,每天还坚持思考学习,不说改变世界吧,至少可以影响我周围的人,让生活变得更美好。现在越来越觉得,其实我们和别人一样,什么都不是,不过就是亿万屁民中的一个而已……高畅跟你说了吧,我们这婚算是白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