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8/12页)

“她这不是故意的嘛,明知道我主要在国内发展,市里头得有套房,否则我回北京,天天住酒店不成?这套别墅我拿着有什么用,又不可能三天两头往这儿跑,这不是故意为难我吗?说到底,还是贪婪。”黎光摇摇头,“Amy,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看我很少提她,更没说过她什么不是吧,我还是希望分手不出恶言,可这一次,她确实有点过了。当时要别墅,是她挑的,谁能想到,这两年公寓比别墅涨得快,那过两年,别墅用地不批了,别墅再涨上去,难道她又换不成!太没有诚信了。人哪,一到有利益冲突的时候,就什么优雅大度都顾不得了。”

又是房子。和黎光在一起后,谢晓丹已经很少想起房子的事儿。无论是曾经失之交臂的二手房,还是平时租住的小公寓,都不过是繁华时代的一个背景,不值一提。她见过了那么多好东西,认定这些钢筋混凝土组成的污浊俗物,只是庸庸碌碌的小人物们的心头之好。她竟没想到,就连黎光和他太太,也会为了房子的事大动肝火。她仿佛突然又落入烟火气十足的凡间,就像儿时的漫漫暑假,突然被开学通知书惊醒。

除了房子之外,谢晓丹隐隐发觉,原来,黎光也并不是对所有女人都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地把玩于股掌之间,黎太太一个十分钟的电话,就能让这个平时最在意自己气质形象的男人失态愤怒。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好像很自然地,谢晓丹就问了这个她好奇许久却从来都不会主动涉及的问题。

黎光虚起眼睛,看着夕阳余晖洒在花园池塘的残荷上,似乎慢慢拉开了记忆的帷幔。犹豫片刻之后,他拉着谢晓丹上了二楼。那间很少开门的主卧整洁如新,看来是管家阿姨重点打扫的区域,起居室钢琴上的黑曜石花瓶里,插满了新鲜的白玫瑰。黎光拉开深棕色实木书架的玻璃门,里面摆满了许多英文版的大部头著作,谢晓丹不禁感叹:“哇,你还看这些?”黎光淡然一笑:“不是我的,这都是我太太的书,她是学英美文学的,现在市面上很多名著都是她翻译的,她法语也很好,当年她读博士交换到巴黎的时候,我还陪她去住过两年。”黎光淡淡的语气里,有陷入回忆的惆怅,也有被岁月磨蚀却依然隐隐闪光的对太太的骄傲。

黎光从最高一层取下一个小相框:一对青年男女都穿着深蓝色的硕士袍,手举着写满英文的毕业证,头挨着头笑得十分甜蜜。男孩正是二十年前的黎光,眼神单纯快乐,女孩黑发如瀑,清秀文弱,在人群中会发光,气质里有种与生俱来的孤傲。倏地,谢晓丹有点泄气,显而易见,她除了比照片中这女人更年轻,似乎再没任何优势。她的学识、见识、气质、成就,他们之间门当户对,青梅竹马,势均力敌,还一起走过那么远的路……难怪,黎光看自己的眼神,从来没有那种骄傲和欣慰,他也从来没问过她的成长、她的工作、她的梦。大概在黎光眼里,三线城市的下岗职工家中走出的二本大学生,在人潮汹涌的北京城艰涩地漂泊,能遇到自己,已经是她配拥有的最奢侈的梦。至于这张年轻漂亮的面孔下有怎样的思想、怎样的灵魂,他根本不屑于知道。

“你们是同学?”谢晓丹努力调整下情绪,当洋娃娃,也得有洋娃娃的职业操守。

“嗯,”黎光点点头,“这是我们在哥大硕士毕业典礼上的照片,其实我们在景山读书的时候就是同学,她比我还高一级,说起来算是我一路追到了纽约吧。”20世纪70年代北京景山学校的同窗,门第显赫简直是一定的了。

“这么好的感情基础,为什么会分开呢?”谢晓丹虽然失落,却全然没有怨妒,她像倾听一个王子公主的童话一般沉浸其中,情不自禁地问。

黎光凝视着照片沉默许久,深深叹了口气,最后一抹夕阳从白色的橡木窗框上掉下去,房间被沉重的暮色笼罩起来,他心里那道门也随之沉沉地关闭了。“小姑娘,等你到四十岁的时候就会明白,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没有为什么。”黎光拍拍谢晓丹的肩膀,又恢复到了那个彬彬有礼、却拒人千里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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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黎光在一起的日子虽然看起来风光,但毕竟多少有些见不得光,况且,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未来,谢晓丹自己也并不那么乐观。时光荏苒,眼见着二十九岁的她,当然也得为自己留条后路。于是在黎光不“召见”她的闲暇时光,横竖还要去应付下热心群众们发来的各种相亲对象。快到圣诞的时候,上次参加婚礼的那个女同学,突然打电话约周末K歌,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准妈妈,还能有这么浓郁的娱乐兴致?相亲经验丰富的谢晓丹不用问,都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她怕到时候没话说,于是打电话邀请田蓉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