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踪者凡内莎 1980年·夏天(第2/9页)
就因为这样,我还记得母亲在1969年的冬天第一次踏进位于E市郊区我就读的那所颇负盛名的鲁迪中学时,所引起的骚动。
位于市郊的校园里种满高大茂密的桦树与榆树,每栋建筑物以圆形石头与砖头构成,再漆上米白色油漆,新潮中带点古典气息。一进入鲁迪中学校园,就可以见到宽敞得接近奢侈的体育场,崭新的篮球架框在阳光下闪耀,再加上活动中心有一座高级游泳池,整体景观漂亮且井然有序,是E市最多人就读的学校。他们长年推行入读的小孩身体与心灵健全发展的教育,吸引许多家长把小孩送来这里念书,成为E市风头最健的中学。但是实际上,读过这学校就觉得与其他学校没什么两样,仍旧会在高年级要面临升高中之际把体育课全占用来上算术或语言课。
我与琳达会进这间学校,只是因为离家很近,并且学费与一般中学一样。父母没有多想就把我们直接送进去,却没有想到这个存在着贫穷与富裕巨大差距的学校,会给我们带来如此深刻的伤害。
鲁迪中学在我进去就读的几个月后举办了中学一年级的全体家长会。在我的记忆里,那是一个下着大雪的坏天气。一早,我裹着厚重的深蓝色大衣与毛帽,从家里出门,小心翼翼地踏过布满雪白色霜状物的街道,抬头望去,四周的屋檐与街道两旁并列的车顶都结上了冰霜,呼出来的气体也成了混浊的白色雾状。整个世界都成了白色,仅有些微地方露出未被覆盖的异色。
我心里怀着不安,一步步谨慎地走往学校。像是某种坏预兆的不安感,从一早就深深地纠结在我模糊的意识中。我无法想象会发生什么事,但是隐约觉得接下来的家长会上似乎不会有好事发生。我一边怀着这个朦胧的坏预兆,一边尽量加快脚步走向学校。
事情发生在母亲最迟进入教室的时候。
母亲把灰白的头发杂乱地挽到头顶上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羽绒外套,胸口处沾上咖啡色的乌油印渍,一块块的印渍让外套看上去很脏,长年使用劣质洗衣粉刷洗的痕迹在日光灯下被照映得一清二楚。右手肘后方则破了一个露出里面白羽绒的大洞,再搭上下半身破损夸张的工作卡其裤,整个人黯淡穷酸得无以形容。当她佝偻着身躯出现在门口,把头半倾地伸进教室内偷觑时,我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母亲与其他同学的母亲很不一样。
当她一踏进喧嚣热闹的教室,大家全都安静了下来,分别转头注意这进来的是谁的母亲。她们犀利的眼神刺穿了所有的疑惑;我满脸涨红,才明白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怀着的不安,原来就是眼前这个人。
当时非常尴尬而又恐惧的感觉完全吻合了我心底的坏预兆,两种感觉同时密合着这个不安,更是让我连气都喘不过来——尴尬的是,从未出过风头的我,自己的母亲居然造成意外的关注;恐惧的是,我必须在此刻举起手,引领母亲到我的身边。我极度害怕这会让我成为大家的焦点,这个与当下一切都格格不入的人,这个苍老得令大家窃窃私语是谁的祖母的人,竟是我的母亲。
我根本没有勇气把手抬起。
“请问您是谁的母亲?”我的导师莉迪亚,打扮得如其他家长一样奢侈华丽,正从讲台后的椅子上站起来,甩着一头金黄色的大波浪,态度傲慢地走向母亲。
“我是凡内莎的母亲。”
一开始,母亲表情漠然,但此刻却对着莉迪亚露出一个相当难看的微笑,让所有人像是终于忍不住似的发出奚落的讪笑声。我迟疑地半举着手,母亲瞧见后便跨越人群来到我身边坐下,对着我保持继续难看的微笑。我闻到一股烧焦的玉米混合煎炸鱼条的油臭味从母亲的方向浓郁地传了过来。我没跟她说话,只迅速把双臂摆在前面的桌子上,趴下来埋起我的脸。
我以为坏预兆到这里便是底限了,只要再忍一个小时,只要母亲或者我不要再被人注意,一切就可以结束了。但是,接下来的出糗,便是母亲在聚会中站起身来对台上的莉迪亚发问。从她嘴里冒出的艰涩而结巴的口音是一团团黏糊稠腻的面粉球,回荡在偌大的教室中,尾音的蹩脚更明显得让人难堪,一时让所有人掩嘴窃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