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册 第二十章 桑之落矣(第7/9页)

“呵,他赵鞅的命如何就牵着整个天下了?我不信!”

“一叶落而知天地秋,一池冰而现天下寒。个中道理你早就明白,只是不愿承认罢了。这天下已摇摇欲坠,卿相一死,乱世之音也许就响了。”

乱世之音……赵鞅之死会是大乱前的最后一声弦响吗?

“师父放心,徒儿从没想过要对卿相不利。今日既然都说破了,有些事师父也莫要再瞒我,骗我了。”

“阿拾……”史墨听了我的话,眉头未展,面色却越发悲怆,“为师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可当年的事,为师已然全忘了。你藏了什么想问的,就都自己烂在肚子里吧!”

史墨的回答叫我愕然。我原想以退为进,岂料他这般决绝。

“师父肚子里还藏了什么不能告诉我的秘密?”

“没有秘密,只是忘了。你若不满,大可以不认我这个师父。你、你们……都不用原谅我。”史墨说完径自绕过我向河岸边走去。头顶的阳光被浓云遮蔽,绿竹碧森森的影子在我面前摇来晃去。我的师父老了,发白如霜,瘦骨嶙峋,可他的性子没有老,他孤傲的脊背永远不会弯,他要守着他的秘密永远沉默了。

这厢竹林青葱,那厢五里之外的嘉鱼坊却已是一片狼藉。

瑶琴、香炉不见了,几张长案也被人胡乱堆放在角落。庖厨里陶盆、陶釜碎了一地,几条跃出水桶的青鱼落在泥地上,雪白的鱼腹上满是泥印。

赵稷走了。若没有猜错,陈盘和陈逆这会儿也一定已经离开了新绛城。

既然赵府里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给我塞了卷耳子,就意味着一定有人会暗中替我的父亲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如果我不杀赵鞅,自然也会有别人替我动手。我该怎么办呢?难道还要忘记毁家灭族的仇恨去护着赵鞅不成?可如果不护着他,万一……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正发愣,无恤的声音蓦地从背后响起。

他怎么来了?!我收敛神色转过身来,还来不及抬头看人,眼前忽地扑上来一道黑影。

“小心!”无恤挥手一挡,将我揽到身后。

“喵——”一只黑黄两色的野猫直立着尾巴站在翻倒的木架上,我在无恤身后看着它,它瞪着一双碧色的眼睛冲我猛一龇牙,然后跃到地上叼起已死的青鱼蹿了出去。

“你不是送太史回家去了吗?怎么到这里来了?”无恤环顾四周,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我弯腰扶起地上的木架,镇定道:“卿相说自己梦见了赵稷,又说有人见到赵稷来了新绛城。我前几日在这里撞见了陈盘和陈逆,所以就想来看看,齐人是不是把赵稷藏在这里了。”

“原来陈盘那日的话是故意说给你听的。”

“其实陈逆那日根本没有受伤,我在鱼坊外撞倒的人是陈盘。”我提到陈逆时抬头瞄了无恤一眼。

无恤这次倒无不悦之色,只擒了我的手往嘉鱼坊外走去:“就算你怀疑赵稷躲在这里,也不该冒冒失失一个人来。之前,我们在齐国吃了他多少苦头。”

“师父的竹屋离这里不远,我就想来看看。还以为这里吃鱼的人会很多,哪知道会是这个样子。”

“有人说在嘉鱼坊里见到了赵稷,卿父就下令让董舒来抓人了。”

于安?我回头看了一眼形如废墟的鱼坊,对无恤道:“如今他是都城亚旅,这些事也的确归他管。他抓到人了吗?”

“没有,早就空了。”无恤走出嘉鱼坊,转身将我从破裂的台阶上抱了下来。

“那你今天来做什么?”

“来看看有什么疏漏的线索。赵稷此人诡计多端,卿父对他很不放心。”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无恤柔下神色看着我。

“为什么卿相当年要毁邯郸城,如今还要尽除邯郸氏?当年卿相杀赵午根本就不是因为赵午忤逆了他,给他难堪,也不是因为一时之怒,对吗?”

“小妇人,你倒是懂我卿父。当年,邯郸城在南,与昔日范氏、中行氏的封地相邻。赵午虽是赵氏宗亲,却与封地同样在南的范氏、中行氏频结姻亲。卿父自己有意往北拓地,又怕久而久之会因疏于来往而失去邯郸城。所以,晋阳城建好后,董舒的父亲董安于就提议以调用邯郸城的五百户卫民填充晋阳为由,试一试邯郸赵氏对卿父的忠心。结果,生了异心的赵午真的拒绝了卿父的命令。卿父一怒之下杀了赵午,一半是泄愤,另一半也是为了施压邯郸赵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