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册 第二十章 桑之落矣(第6/9页)

赵鞅没有怀疑我,怀疑我的人是史墨。

阿素说的是真的,史墨真的是我阿娘婚礼的巫祝,他早就知道我是谁的女儿,早就知道赵稷入晋一定会来见我。

我端着药碗坐在冰凉的石阶上。不知过了多久,墨衣苍发的史墨从屋里走了出来:“阿拾,送为师出城吧!”

我僵僵地起身,一言不发地往前走。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府门,行过长街,沉默是我最疯狂的控诉。我年逾七旬的师父是通天的人,即便我什么话也不说,他也一定能听到我心里一声声的质问。

浍水河边,翠竹林中,当我们无言地路过夫子长满青草的坟墓时,我终于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史墨老了,他瘦削的肩膀已撑不起昔日宽大的巫袍。我和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师徒,很多时候我已经分不清他到底是高高在上的太史墨,还是我幼年相识的夫子。他们慈蔼的面庞在我心里早已重合。可今天,一碗药汤却叫我愕然发现,他太史墨,终究还是那个太史墨。他怕我对赵鞅下毒,所以借空腹之由告诉我,赵鞅已有试毒之人。我若心虚,自然有机会另换一碗无毒的新药。他怕我今日退缩,来日再生杀心,又撺掇着伯鲁为赵鞅试药。我即便真心要杀赵鞅,又怎么舍得冤杀了伯鲁。师父啊,师父,你果真是通天彻地、明了人心的圣人。

“你见过你父亲了?”竹林幽深,风过如泣,满头白发的老人在我沉默的注视中停下了脚步,竹林间斑驳的阳光在他清瘦苍老的面庞上投下点点游移的亮光。

“你怕我要杀卿相?”我问。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知道卿相现在不能死。”

“师父果真是怕的。”我看着史墨微蹙的眉头,嗤笑道,“师父既知我是赵稷之女,当年为何还要收我为徒?为何还要替夫子教我,护我,怜我?那夜在尹皋院中,你就已经知道我是谁,既然卿相那日要杀我,你何不让他将我这邯郸余孽剁了头颅丢下浍水喂鱼?!”亏我当年还无知无畏地跪在赵鞅面前,大言不惭地说史墨一定会见我,哪里知道生死竟只在一线之间。

史墨没有回答,他双唇紧闭转身往浍水岸边走去。

我踩着林中落叶几步拦在他面前:“是因为夫子吗?如果我不是蔡书的弟子,我已经死了,对吗?”

史墨看着我,良久不发一言。这些年里,他总有些时候会像现在这样看着我,却又不像是在看着我。

“痴儿,我连他都赶走了,又怎会在乎他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子?我不杀你,只因为是你找到了我,而非我找到了你。我蔡墨一生侍神,年过半百,却在你身上第一次听见了昊天的声音。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我拦不住你的命运,就只能豁出性命护你周全。”

史墨的话,我不尽懂,但最后一句却听得明白。这么多年了,虽然他不说,但我知道他一直张着自己巨大的羽翼保护着我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雏鸟。他一天天地老去,可他最担心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我在晋国的安危。

“师父,你为什么要瞒我?为什么我一次次问你,你要一次次撒谎来骗我?”

“因为真相太残忍,不是你能背负的。”

“可再残忍,也是我要的真相啊!”

“赵稷告诉你的一切,真的是你想要的吗?”史墨用他深沉的目光看着我,我喉头一紧,竟无法驳斥。

“阿拾,听师父的,走远一些吧!去楚国,去巴蜀,越过南海去做海客也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父亲疯了,他会逼着你和他一起发疯。他的心死了,可你的还活着。你阿娘是个通透的孩子,她不会怪你不替她复仇,只会怪你不替她好好地活着。”

“师父要我走,不就是怕我留下来,会对卿相不利吗?徒儿和卿相,你到底还是选了卿相。”我心里又酸又痛,忍不住自嘲。

史墨面对我孩子气的控诉,叹息道:“我不是选了卿相,我是选了天下。卿相如今还不能死,因为无恤还不够强大。如果智瑶吞下赵氏,那么十年之内晋国公族将不复存在。智氏吞晋,陈氏吞齐,天下必将大乱。智瑶性残好战,尚未继任正卿已要夺卫,攻郑,伐齐。来日,若他得晋,生灵必遭涂炭。在十万生灵面前,你的性命、我的性命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