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空山犹在,暗换年华(第6/12页)

“的确不差八九。”裴行冷笑,“令狐淳果然是在国卿手上,枉本相调教这么多年,他竟还是这么不开窍。”

后面一句商之只当不闻,问道:“既是不差八九,那差的那一分呢?”

“本相当时跪叩宫门外的时候,倒是有人理了此事的。”裴行于夜风中略微扬眉,“当时的丞相慕容华,他亲口告诉本相,大司马独孤玄度于塞北战事也很吃紧,要家父裴道熙在怒江再支撑半月,朝中才会有粮草援军调拨南下。”

言罢,他眸底添上几许惆怅的嘲讽:“商之君,你不会告诉我,所谓的真相是这个?”

“若只是这些,尚何必有闻喜一行?”商之不为所动,轻笑道,“当时南北皆有战事,洛都的确是由丞相慕容华和太傅姚融坐镇,供给粮草,拨调援军。只是不知裴相可还记得,先帝晚年病重,移驾华清宫,在他身边侍奉的人是谁?”

“贤妃姚氏。”

“请恕独孤尚大不敬。”商之对北略一拱手,“先帝生性谨慎,敏感多疑,从不深信他人,更遑论放手将军国大事交给外臣处置?当时他虽病重,调兵虎符却并未授予丞相慕容华。不错,当年裴氏于怒江艰难时,家父于北方也确遭逢了一段困境,原因是战前保持中立的柔然突袭后方。大军受匈奴柔然前后夹攻,所以一时失利,处境窘迫。然而那时洛都也没有援军和粮草北上,全靠鲜卑一族于后方补给,如此才维持下来。是时安风津、塞北战事不顺的战报频传洛都,先帝受激昏厥,当年独孤皇后早已殡天,由姚妃掌控后宫,明令外臣于特殊时期皆不能轻易出入,甚至连嫔妃探望也有限制——这些,想必裴相也是知道的。”

裴行似认真回忆了番,才冷冷淡淡道:“如你所说,那当时唯一有希望调拨援军给裴氏的,不是慕容华,而是姚融。”

“不错,”商之道,“听闻裴老将军领兵南下之前,还曾与先帝有过密谈。说是密谈,在耳目遍地的禁宫却难保机密。据我所知,那次密谈事关储君之位。不知是不是?”

裴行面色沉静如水,没有回答。

商之料知自己所言不差,继续道:“当时先帝有三子,先独孤皇后嫡子景王司马豫;姚妃之子、赵王司马徽;还有裴太后的幼子、康王司马坚。我父亲和裴老将军各领战事,实也是一次为储君之位争夺的博弈之局。丞相慕容华才可堪国,又无北朝祖训的后妃外戚之约束,是以无论择哪个皇子继位,他都会是首辅大臣。而司马氏历来提防鲜卑独孤,更担忧鲜卑内部纲伦,就族规而言,慕容亦属独孤一族的家臣。是以先皇为防独孤、慕容同气连枝,初始并不属意景王继位。他心中宠爱刚出生的小皇子康王,与裴道熙的密谈,其实也是下了密旨吧?我听令狐淳道,他那时是裴老将军的贴身侍卫,知道裴老将军虽叛南降北,且身负东朝对裴氏的灭族之恨,可是心中却还是不愿真刀明枪南指江左。我想,使裴老将军改变初衷、下定决心挥师南下的,该就是先帝这一道密旨承诺。不知是不是?”

又是一句“是不是”问出,连带被世人史书埋没于深渊、掩饰了多年的阴谋和贪欲,此刻正要破出重重枷锁,趁着万缕幽风飘飘腾升。那么一股子腐朽透了的黑暗气息,正临风狠狠扑来,让裴行无法不动容,眸波轻颤的刹那,不禁低叹了口气。

商之紧追着问道:“尚还听闻,当年裴老将军欲挥师南下,裴相的五位兄弟俱是支持,却唯有裴相持反对意见,为什么?”

为什么?

裴行望着身侧缓流的泉水,恍惚回到十四年前的那夜,自己劝说父亲推却帅印时,兄弟们俱是这般问自己——

为什么?

山头的冷月被烟云浮蔽清华,山谷间一片阴暗。

数丈之外的年轻人分明与自己有血海深仇,裴行却在这一刻突然松弛下来,任谷风吹旋修长衣袂,卷入泉水。碧色的衣裳,湿漉漉于水面飘荡,正如碧色的浮萍,所不同的是这片碧色有了牵连,无法自由地孤行远方——正似掌控自己一世的牵绊,喜怒哀乐,俱在此间。

一霎的失神间,裴行忍不住细嚼起当年的苦痛和徘徊,目中酸楚无法自拔。而商之也无声无息地站在树荫下,仿佛体谅着他的心情,默默无语,唯剩风声萦回在二人耳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