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云起(第7/11页)

“可以吗?”夭绍双眸明亮,满心惊喜。

这日既是腊八节,也正逢北帝初婚、新政伊始。朝中放出旨意,言帝后将于今夜酉时登临宫城墙上与民同乐,届时端门前东西御道上将盛陈百戏,且戏场有阔达五千步的壮观鼎盛——民间早已把这些听闻传得沸沸扬扬,不免也落入了夭绍的耳中。她往日久居深宫,跟随沈太后身边素来清心寡欲,对这样难得一见的热闹自是比常人更要憧憬,何况她也多日未见明妤,心中牵挂也是在所难免。

只是如今她以东朝郡主的身份私留洛都,平日连采衣楼的门也不敢迈出一步,更遑论明目张胆地走去宫城前。每每想到这里,她不免就低声叹气。

郗彦料知她心中所想,又写道:“换身衣服。”

“是,彦公子。”

夭绍欢喜起身,回房换了一身倜傥的紫裘男装,神采飞扬地随郗彦出了暖阁,并肩走入梅林。

岂料梅林间迎面一人步履匆匆,生生将郗彦唤住:“少主。”

“钟叔。”夭绍望着钟晔手里揣着的名刺和密函,微微抿起唇,看着郗彦。

郗彦在她的注视下有些无奈,接过钟晔递来的卷帛,走去道旁灯笼下细阅。

钟晔这才见到夭绍束着高髻、身着长袍,不由笑道:“郡主这般打扮是要去哪里?”

夭绍叹了口气,笑道:“去看水月镜花。”

“什么?”钟晔愣住。

夭绍不答,只侧眸望着郗彦:“那是谁来的名刺?”

钟晔笑道:“匈奴右贤王的妻舅。”

他言下语意深长,夭绍想起塞北战事,斟酌一番,自明白出其中要害,又道:“那密函是哪方传来的?”

钟晔神色间忽有些担忧,慢慢道:“是韩瑞自荆州飞传而至的谍报。” 

一时二人皆沉默下来,那边郗彦看罢密函,静驻片刻,才走过来,望着夭绍满目愧歉。

“没关系,”夭绍满不在乎地笑,说道,“下次还有机会。”

郗彦注视了她片刻,微微颔首,与钟晔一前一后转身离去。

夭绍立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望了许久,觉得寒风侵入身体时,她才低头以脚尖轻轻点了一下地上的花瓣。

下次?下次又是何时?

她呼出口气,仰起头看着夜空中的弯月。微微的失落在心中蔓延开来,她打量四周,唯见树荫寂寂,突然间,她莫名地有些思念起远在东朝的谢粲来。

若有他在,必不至于耳边如此清静——

夭绍想着谢粲往日的顽闹恶劣,忍不住蹙起眉,旋即却又弯了唇轻轻一笑,转身慢慢往回走。

(四)

与此同时,东朝江州,浔阳城。

细雨无声飘洒,街市上辉煌的灯火在雨雾下朦胧幻彩。火树银花,七彩浮霞,夜色美得靡丽而又虚渺,如此的不真切。

街道上鲜见寻常百姓,青石路上只有宝马香车穿梭而行。

帷幔飘飘,流苏飞动。贵胄名士们施施然坐在马车里,执酒在手,抚弦风雅,穿过雕花镂空的车壁饶有兴致地望着街市上的美景,浑然不知城西十里外已是甲兵连营。

“白!白!白!”

“犊!犊!”

街尾的一家酒肆灯火通明,不断传出呼喝喧哗声。

酒肆中堂,食案彼连,客人却甚少。仅有的几位也都聚在靠近窗口的桌案边,人人皆是长袍高冠,衣饰不见多华贵,却也绝非寻常百姓能有的装束。

一紫袍少年歪着身子靠在墙壁上,脸上笑容漫不经心得很,任身旁诸人呼呼喝喝,他只玩弄着掌间五颗木骰,眸光下垂,懒洋洋地纹风不动。

“公子,你还掷不掷啊?”身旁随从上前催促,神色有些着急,“我们偷溜出来,还得早些回军营呢!”

“急什么?”少年不以为意,双目斜斜扬起,如星璀璨。

随从闻言暗暗叫苦,虽是寒冬,他却忍不住抬手擦汗。

耳边呼喝声依然不止,紫衣少年慢慢道:“都说是犊和白吗?莫说雉,这把我若掷不出卢来,便算我输。输了,不仅是他,”他随手指了指对面含笑而坐的白衣青年,又横眸睨着围观的诸人,“便是你们,我也甘心一人陪五金铢。”

“公子!”随从大惊失色。

“大言不惭!”诸人嗤然起哄。

白衣青年端起茶杯抿了口茶,语声悠然地提醒道:“这位小公子,莫要忘了你方才已输了九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