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一个孩子(第16/34页)
后来,许多爬虫学家在论文中详述这种乌龟的异常特征与特性时,全都忘记的一点,也是我认为最吸引人也最独特的一点:它们可以表现得跟狗一样友善,同时跟猫一样以自我为中心。吃完饲料后,它们在我身边晃了好几分钟,等我拍它们的龟壳,而且,它们并未退却或有所防卫,而是把眼睛闭起来,好像很享受的样子,跟多年前它们祖先的表现没两样。
跟它们坐在那里时,我想起我跟塔伦特关于孩子的那席话。过去两周以来,我发现自己唯一的慰藉与娱乐就是跟村里的小孩在一起。每当我捕抓乌龟的计划失败,垂头丧气地走回营地时,都会在村子边缘遇到他们,而且我渐渐看懂了他们原来是在玩游戏或演戏,而不再像先前那样,觉得他们只是在胡闹乱玩。有个游戏他们特别爱玩:两个孩子面对面,把一片植物的外壳平放在某根手指上。然后开始在原地转圈,愈转愈快,谁设法不让植物外壳掉下来就赢了。
我特别喜欢与其中一个孩子交谈,观察他。他大概七八岁,看起来沉静专注,让我想起先前那个男孩。他不像是被排斥的孩子,但是和其他孩子的相处也不算融洽,他们会玩丢东西的游戏,在村里追逐,或是比较胆量,看谁敢往村子外围走,甚至离开第九间小屋后面那棵玛纳玛树,爬个一两步再重回山下,因为害怕或得意而大声尖叫。但这时候,他都只是在一旁观看,把一只手指摆在嘴边,脸上一副忧虑的模样。他皱着眉头的表情让他很像个大人,令我十分动容,因为那种表情出现在小孩脸上时,看起来悲伤而睿智。在与我越来越熟悉,渐渐信任我之后,他有时会把一只小手摆在我的手臂上,或者紧挨在我身旁坐着。而我总是发现自己唠唠叨叨跟他讲个不停,把我的生平、实验室和欧文的事都跟他讲。虽然他一点也听不懂,但还是静静倾听,好像我的话是一阵温热的雨,舒服得让他觉得没必要躲雨。
某个非常热的下午,其他孩子又消失在了村子另一头,而那个男孩则在我身边睡着了。本来我打算在那天结束前,再往高地走最后一次,探寻通往湖边的路,但是不知为何我没有移动,也许是他深深满足的气息让我不想动,以便维持姿势,让他睡觉吧。我可以拥有一个这样的孩子,我心想。接着我又想到,但是我不想娶老婆。即便我距离美国十万八千里,暂时不受社会规范的约束,我也觉得那不可能,我想不出任何拥有孩子却不用娶老婆的方式。当时我对女人还不太了解,但就算我与女人相处的机会有限,我也知道女人不适合我。娶老婆!我能跟她讨论什么?我想象了过那种日子的情景:我坐在一张纯白餐桌旁,拿刀子锯一块外表很脆的烤肉,耳边传来我老婆走过闪亮的亚麻地板的声响,她用盛气凌人的口气跟我聊起钱、小孩和我的工作,我看见自己一语不发,听她唠唠叨叨地述说她一天是怎么过的,还有洗衣服的事,在店里见到谁,他们聊了什么。然后,我的脑海浮现一连串不同的影像,我抱起一个沉睡的孩子放到床上,传授昆虫知识给他,我们一起捕捉甲虫或蝴蝶,还有头一回一起去海边。
但是那一晚我躺在席子上,并未睡觉,心里想的大都是那个小男孩的体温,还有他的小手。我觉得他好像还在我身边,接着我开始悲叹自己未曾拥有过的,以及未来可能不会再拥有的一切。
III
一切都没改变,但也可以说一切都改变了。回到实验室后,老鼠还活着(变得更迟钝,也愈来愈不像老鼠。它们开始出现走路东倒西歪的现象,乱踢尖叫,显然不知该如何翻身站起来,令人看了入迷,但也惊诧),梦游者们也是。我拿那两只欧帕伊伏艾克给他们看,希望他们能有所反应,但他们眨眨眼,就不理会了。
老鼠与梦游者,当然还有丘吕,这三者可说是我不到六周前的生活中仅存的遗迹。我的新人生就此开始了(我到了很久之后才意识到),而且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将处于恐惧和惊讶的状态。因为每天同时发生很多事,我很难用直线状的图表传达接下来几年的经历。我只能说,事实证明,塔伦特是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