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一个孩子(第14/34页)
我当然不想像个可悲的瞎子,在夜里摸黑到湖边去,所以我白天试着自己探路,把路段记熟,但仍无法分辨哪些走过、哪些还没走过。开始探路时,我总是把一条绳子缠在第九间小屋后面的玛纳玛树底部,最后把绳子另一端缠在路段结束的地方。我实在是太愚蠢,没想过那条路会朝那么多不同的方向分岔,但唯一让我没彻底绝望的是,每次探路失败,我都是走到死路:其中一条通往一片光滑的黄色竹林,竹子浓密到连手指都伸不过去,另一条的终点则是一大片油灰色巨岩。前方高处就是那条蜿蜒、不合常理的路,可以带着我走向那片不可思议的草原,旁边的湖里面有许多大口呼吸、睁大眼睛的乌龟。(18)
我白天都是这么过的,而每到晚上我会想梦游者。很难不去想他们,特别是当我独自一人待在森林里时,我一直期盼某天我会遇到其中一人,可能是站在树的前面,或者瘫倒在岩石上面。也许就是我认识的梦游者之一,就是当年我们留下罐头肉与胡诺诺虫之后遗弃的那几个,或是我没见过但长得跟穆阿或伊卡阿纳一模一样的人。我不知道他们是成群结队还是独自一人,有感觉还是没感觉,在那个当下是很可怕还是不可怕。有时在傍晚的光线中,我觉得周遭空气弥漫着千百万个闪耀微光的金黄色分子,我几乎可以确定我看到了其中一个梦游者,蓬乱的头发从树林中一闪而过,或是听见其中一人的脚踩在我身后的枯叶上,发出嘎吱声响。但是当我仔细听时,却什么也没有,而且我必须提醒自己,如果我真的碰到梦游者,我一定有办法征服他,而他绝对不会伤害我。
某天,我又一次结束了徒劳无功的探路行程,回来时经过一棵巨大的卡纳瓦树。突然间,那个我曾在阿伊纳伊纳仪式上看到、那晚又和我一起待在树林里的男孩,再度出现在我面前。他当然不再是男孩(根据公历,他已经十七岁了),在那当下,我因为惊讶叫了出来,他却用平淡冷静的眼神回头看我,让我觉得自己的激动表现实在太愚蠢。
我必须承认,自从抵达之后,我一直在找他——尽管不是非常认真地找。照理说,要找到他并不难,但当时是打猎旺季,许多大型猎物(包括猴子、树懒,有时候在树林里发出叫声的野猪)都会被屠杀并剥皮,平常在村里闲晃的许多年轻人要分批出门打猎,偶尔在晚上突然回来,但在村民醒来之前又不见了。
他长得很好,已经变成男人。他手执长矛,另一只手摆在他的野猪上,那只野猪跟别人的一样眼神邪恶,身上沾满泥巴。但我看得出那是他。长大成人后,他的脸展现出一种高贵镇静的气质,下巴还是喜欢抬起来,眼神一样冷静。我想,他应该结婚了,也许有了自己的小孩,不再像以往那样,晚上躲在森林里,拥抱其他男孩了吧?还是,如果我照着那一晚的路线摸黑爬回去,一样把手举高,可以再次看到他静静站着不动,等待与我偶遇?
我有好多话想跟他说,但是在当时竟一时语塞,最后只跟他点点头。过了很久,他才点头回应我,然后转身,默默地离开那一条路,进入森林深处,他的野猪昂首阔步,跟在他身边。不一会儿,他就消失了,被他往旁边推、让出路来的细瘦树干立刻啪啪弹回来,掩盖了他的踪迹。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留下最后身影的地方。他还记得我吗?看来他不可能不记得。奇怪的是,刚刚的互动让我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见过他。那一晚,我持续用双手拨开矮树丛,在森林里横冲直撞,终于碰到了他。那之前,是我经历在伊伏伊伏岛最孤寂绝望的时刻。我好高兴能遇到他——不只是因为他无私地包容了我,而且他好像是要让我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与真实感,才站在那里的。在伊伏伊伏岛,我常常有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好像体内的原子完全重组,不比阳光永恒或扎实,所以我在岛上待得越久,就觉得自己的存在感越弱。那一晚我在森林里很可能会迷路。但我没有。他发现了我。
某天下午,我暂停了寻找乌龟的计划,准备休息一下,而且因为没有更好的事可做,就跟着塔伦特和艾丝蜜在村子里闲晃。(麦尔斯邀请我到坡下不远处去欣赏一片无疑非常迷人的菌类植物,但是我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