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九间小屋(第25/38页)
但是,塔伦特的推论没错:伊卡阿纳真的记得夏娃。她被流放时,他还是个小男孩,他想应该是在卡威哈之后(当年他五岁),但是比他的阿伊纳伊纳仪式早一点。他不知道她被带走时几岁了,但是塔伦特和我深信,从其他案例看来,大家都是在九十到一百零五岁之间出现摩欧夸欧的症状。即便她提早发作,此刻她也至少有二百五十岁了。我想问塔伦特的是,那怎么可能?
她生过小孩,但据伊卡阿纳说,没有一个活到六十岁,她丈夫也没有。她也有孙子,但同样没有人活得跟祖母一样久。最后只剩下夏娃一个人,独自在森林里活了一百多年,在一座座山丘之间上上下下,靠蠕虫与玛纳玛果为生,找到什么就吃什么,只需要满足她自己。因为独自一人,她的世界是如此狭小,但属于她的林中世界却又广大无比。森林里到处是群聚的相似生物,比如雾阿卡、垂吊在树上的玛纳玛果、树懒、蜘蛛,还有兰花,各有各的同伴。夏娃却是个孤零零的探掘者,像在大海上漂荡,完全不记得自己在找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回到什么状态。
“当她发现我们的时候,我也感到很讶异。”伊卡阿纳的眼神还是一样茫然,他低声说,“有很多年,我都忘记她的存在了,很多很多年了。但如今一看到她,就想到,哦,是你啊!的确就是她。”
“伊卡阿纳,”我说,试着压抑声音里的怒气,因为我知道生他的气并不公平,也没有用,“先前你为什么没跟我们讲这件事?”
他看着我,居然回答说:“你们又没问过。”
也许每一个新发现来得都不是时候,但是(我试着说服自己),每个新发现都会导向一个我必须回答的问题。如今,我对夏娃年纪多大,还有摩欧夸欧是什么,多少有了点概念。进一步询问伊卡阿纳之后,我发现夏娃并非天生的哑巴,这意味着她的沉默与反社会行为都是脑部受损或退化,或是缺少与人互动的后果,而非天生。
有个理论也渐渐成形了,虽然它听起来那么简单明了,让我不好意思称之为理论。理论的出发点是一项假设:欧帕伊伏艾克的肉会导致某种……什么?疾病?症状?总之,吃那种龟肉会让人的寿命不自然地延长,长生不死。但讽刺的是,虽然这个病人的身体状况会冻结在她吃龟肉的那个年纪,她的心智却没有冻结。智力持续衰退(一开始是记忆力变差,接下来会失去社交能力,然后是感官失灵,最后出现失语的症状),最后只剩下正常的身体,随着年岁渐增,她完全失去智能,脑力因为超过既有的极限而完全耗尽。我甚至可以想象夏娃的脑干变得完全平坦,皱褶全都不见了,萎缩成一小截铅笔头的样子。她的人生当然还有尽头,因为一切生命都有始有终。但是,看来她不会因老化而死,而是死于疾病、意外或是被杀掉。
现在已经七十四岁的我,回想起这些时,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然而二十五岁的人碰到这种事,大概只能从学术的角度去理解。但是,年纪这种事并非任谁都可以理解;年纪是老人关注的焦点,而只要是年纪比我们大的人,就会被我们当成老人。大家都不想谈论年纪,那似乎是个讨人厌的话题,容易让人沉湎其中,只有意志不坚、软弱、爱发牢骚的人,才会悲叹言老。但如今,我也渐渐变老,成了老人,也越来越常想到那些梦游者的命运,并且看清了其本质:对他们来讲,那是一种诅咒。虽然自己没有意识到,本来渴望长寿的我们迟早都会认命(就我而言,大概从几年前就开始了),接受生命的尽头。那种观念的转变是如此突然,任谁都不禁会想起那转变的时刻,只是那变化是如此细微,让人以为是在梦里发生的。
当年,我的思维尚未被这种细微的转变扰乱,我知道接下来自己必须做两件事,但不幸的是,两者都很复杂。第一,我们应该让某个人吃一点龟肉,而且那个人不是我就是塔伦特。这当然不是什么好事(我已经知道吃龟肉的后果与风险),但如果我想搞清楚欧帕伊伏艾克在那种病症中扮演的关键角色,这是必要的。因为欧帕伊伏艾克的影响力可能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大(有可能,只是可能性不高);也许是伊伏伊伏人基因的特色——如果他们通过某个年纪的门槛,就一定会长生不死。第二件事比较重要,就是我必须带至少两名梦游者离开这座岛,找一间适当的实验室检测他们,抽血做研究。我不知道该怎样着手进行这件事。但是如果做不到,我们(应该说我)便等于浪费了五个多月,那感觉就像一辈子(讽刺的是,我们面对的正是一群一辈子好长好长的家伙)。如果缺乏明确的血液检测结果,那么我所掌握的就不过是一系列的童话故事,而我对虚构的故事向来不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