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世(第14/15页)
“我们以后可能还需要它。”他说。
“我们?”
“对,”他说,“有更多人在过来。我看到了灯光。”他不想说南境局发生的事。至少现在还不想。
“快扔了它,除非你想挨枪子儿。”他相信她的话。他见过她的训练报告。她说自己不善于用枪,但靶垛不同意。
于是“外公4.9”还是“外公5.1”被丢了出去。他也记不太清勘探队的编号。海水啪的一声将其吞没,好像咂嘴的声音,杰克最后的评语。
约翰抬眼望去,她就站在他面前,海浪冲击着身边的岩石。尽管此处灰暗、潮湿、阴冷,尽管他可能在下一刻死亡,但他大笑起来。这让他吃了一惊,一开始还以为是别人在笑。
她把枪抓得更紧。“我要开枪打你,这很好笑吗?”
“是的,”他说,“非常,非常好笑。”他笑得越来越厉害,必须曲起膝盖才能在岩石上保持平衡。一股歇斯底里的狂喜自他体内升起,他不经意地想到,是否应该更频繁地寻求这种感觉。看着她的身影,背后是波涛起伏的海面,他几乎难以承受。但他第一次感觉,来到这里是正确的选择。
“好笑是因为曾经有许多次……曾经有太多次,我理解为什么别人要开枪打我。”这只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他感觉X区域想要开枪打他,X区域很久以来就想开枪打他。
“你跟踪我,”她说,“但我很显然不想被跟踪。别人都认为这地方是世界的尽头,而你却过来堵我。你多半还想要问我更多问题,但我不会再回答问题,这应该已经很明显。你以为会怎样?”
事实上,他并不清楚会发生什么事,或许在无意识中,他以为他们的关系就跟在南境局时一样。然而这不现实。他镇静下来,高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假如我说,我有答案呢。”他说道。但他真正能给她看的,就只有维特比那份稿子。
“我会说你在撒谎,而且我肯定说对了。”
“假如我说你仍持有一部分答案呢。”片刻之前,他态度轻率,现在却十分严肃。昏暗的光线中,他试图直视她的眼睛,却无法办到。老天,但此处的海岸美得让人心痛,葱郁墨绿的杉树映入他的大脑,还有涌动的天空与海洋,海水冲击着岩石,与他血管里奔流的血液相呼应,他等待着,她可能会杀了他,也可能会听他说完。一个偏激的想法:即使在这里死去,成为此地的一部分,也没什么太可怕的。
“我不是生物学家,”她说,“我对从前那个生物学家并不在乎,假如你是这个意思的话。”
“我知道。”他说。他在船上就已经想明白,只是没有梳理成句,“我知道你不是,但你是她的某个翻版,你拥有她的一部分记忆,而在X区域里,生物学家可能还活着。你是副本,但也有自己的人格。”
这不是她预料中的回答。她的枪低垂下来。只是一点点。“你相信我。”
“对。”区别一直都摆在他面前,在视频里,在模仿复制的细胞里。两者的性格有差异。但她颠覆了模具,她的创制过程与众不同。
“我试图回忆这地方,”她的语气近乎哀怨,“我喜爱这里,但我一直有种感觉,仿佛是它记住了我。”
约翰不知是否应该打破沉默,因此就只是站在那里。
“你是来带我回去的?”她问道,“我不会回去。”
“不,不是,”他说道,然后发现这是实话。即使他心中存有这种念头,也已经被浇灭,“南境局不存在了,”他承认道,“很快,所有的一切我们可能再也认不出来。”
暮色中,头顶没有飞鸟,黑烟逐渐淡去,喧闹的海浪似乎是除了他俩之外的唯一活物。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她沉思着问道,“我非常小心。”
“我并不知道,我猜的。”他脸上一定已泄露出心中的某些想法,因为她似乎有点吃惊,有点意外。
“如果你不想带我回去,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为了拯救世界?为了救她?为了救自己?但他其实是知道的。跟在审讯室里相比,一切都没有变。真的。
等他抬起头,她说道:“我以为可以留在这里,构筑她没能构筑起来的生活,构筑被她自己毁掉的生活。但是不行,很明显,那不可能。无论我干什么,都会有人来追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