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世(第13/15页)
假如让她看见自己在后面笨拙地攀爬追逐,又没有机会与她当面交谈,她将会从他指缝间溜走,再也无法见到。这一点他也很清楚。
涨潮了。光线再次变得灰暗呆板,风也越来越强劲。海面上没有其他人类的踪迹,只有生物学家跳跃起伏的身影,以及一缕深黑色的烟升向天空,排出黑烟的船在海上极远处,连望远镜都看不到。
他等待着,直到她走出一半距离。他心想,不知她天生的谨慎是否会有所减弱,因为在这里,她仍可能被截断退路。然后,他猫着腰,沿岩脊的另一侧前进,尽量躲在她的视野之外。他不会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中,但树林会映衬出他的身影。他带着背包,因为担心没人的时候会被她或其他人偷走。虽然精简了其中的物品,但背包仍影响到他的平衡,使得握着枪攀爬岩石更为困难。他也许该扔下维特比的稿件,但那似乎显得越来越重要,随时都应留在视线之内。
他尝试减小步距,弯曲膝盖,但仍在崎岖不平的岩石上打了好几次滑,岩石上布满黏湿的海藻和疙疙瘩瘩的各种贝类,贝壳的边缘十分锋利。他必须用手保持平衡,虽然手掌上缠着布,却还是被划出伤口。很快,他的脚踝和膝盖开始发软。
走到一半,岩脊变得比较窄,他别无选择,只能爬到顶端。当他从高处再次张望,生物学家却不见踪影。那意味着她不是通过某种神奇的方法返回到岸上,就是在前面躲了起来。
无论他如何弯腰弓背,都无法躲开她的视线。他不清楚她有哪些手段可供选择——石头、匕首、自制长矛?——假如她对他的出现感到不满的话。他摘下帽子,塞进雨衣口袋里。如果她正在观察,希望她至少能认出他来,认出之后,也希望不仅仅是将他看作“审讯者”或“看守”。假如她正在埋伏等待,这没准儿能让她稍稍迟疑。
走出四分之三的距离之后,他开始怀疑是否应该马上回头。他的双腿感觉软绵绵的,就像岩石上覆盖着的海草。两侧海浪拍击的力量越来越强,虽然他现在仍看得见——地平线上的太阳仅剩一丝红光,照亮远处的黑烟——但回程时就得用电筒了。这会让岸上的人留意到:他长途跋涉来到此处并不是为了要让她暴露。因此,他带着宿命感继续前进。他已舍弃所有兵、马、象、车,“祖父”和“祖母”正受到棋盘上另一方的威胁。
在疲惫而重复的攀爬中,他不断前进,拒绝回头,伴随着一种阴郁的满足感,体内涌出最后一股能量。他终于将调查进行到底。他已走了很远的路,而如此想来,也令他对过去的事感到悲哀。他接触到那么多人,却只能与他们建立起如此薄弱的联系。随着他逐渐接近岩脊的尽头,他希望对这些人多一点了解,希望曾经尝试了解他们。如今看来,他对父亲的照顾似乎不仅仅是无私的奉献,也是为了他自己,让他可以体会到,与人亲近是什么感觉。
岩脊的终点是个很深的环礁湖,水面荡漾着永不停息的波纹,四周是一圈近乎封闭的岩石。说是环礁湖或许有点太温和了——这是个泛着汩汩水流的深渊,锋利参差的边缘轻易就能划破手和脑袋。湖水深不见底。
稍远处即是无穷无尽的海洋,泛着泡沫的海水拍向拳头般坚实的岩石,浪花飞溅到他脸上,而风也使劲推搡着他。但在环樵湖中,一切如此平静,哪怕黑沉沉的倒影里充满未知。
她从左边的隐蔽处现身,距离如此之近,差点儿令他向后跃开,但他及时稳住脚步,弯下腰,伸出一只手。
那一刻,他很无助,维持平衡的同时,却发现她手中的枪正瞄准自己,看起来像格洛克,跟他的手枪制式一样。出乎他的意料,她不知从哪里弄到一把枪。她比以前更瘦,颊骨像岩石一样嶙峋。她的头发开始长出来,像一片黑黝黝的茸毛。她穿着厚厚的牛仔裤,身上的针织衫有点大,但很厚重,脚上是优质的棕色登山靴。她脸上的表情混杂着蔑视、好奇,以及其他某些情绪。她的嘴唇干裂。在熟悉的环境里,她显得非常自信,也让他感觉尴尬笨拙。她变了。什么因素使得她更加敏锐,他猜想是记忆。
“把枪扔进海里。”她指了指他的枪套说。尽管距离很近——只需跨前几步就能伸手触碰到肩膀——但她必须提高嗓门才能让他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