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医院(第13/17页)
白鹤又给钱睿打电话:“你在哪儿呢?快点过来!”
钱睿从医院里,能看到白鹤站在医院外打电话的样子,但他没有说自己就在医院里。
“你们在干吗呢?”他反问白鹤道。
“我们在游行示威,给医院一点压力,也给明天的法庭一点压力。”白鹤说,“法庭判的时候,肯定会顾及双方势力,看谁更不好惹一点。我们得让法院看看,我们有民众基础,也不好惹。”
“那你们就做吧,叫我干什么去?”
“废话!”白鹤说,“你是主角啊,你不来行吗?你得给这些人做个榜样。”
“话说你从哪儿找来这些人的?”钱睿问。
“这很难吗?你以为对这医院不满的人还少?从网上随便搜搜,就有志愿者报名。”
“他们是知道什么吗?”
“知道,也不知道。”白鹤也开始打哑谜,“他们知道的是,有钱人就是比没钱的人长命。他们知道,这医院药到病除、妙手回春,有钱人送进来,绝症也能给治好,好端端送回家,长命百岁,有病再来。没钱的人根本送不进来,不是绝症的病也熬成绝症。你说天底下的救命医院就这一家,还偏偏铁面高价,只救有钱人的病,这能不遭恨吗?治个病,也能治出贫富差距来,这不需要我忽悠,恨得牙痒痒的人多得是。但他们应该不知道调包的事。”
白鹤兜兜转转,倒也把事情说圆了。钱睿听得明白,白鹤虽然是雇人造势,倒也不是无风起浪。若生命都是论价的,很多人更无出头之日。连被调包都成了一种特权。想到这里,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庆幸,还是应该感叹不幸。
“你到底在哪儿呢?”白鹤又一次焦躁地问钱睿。
“我就在妙手医院呢。”钱睿这次终于说了实话,“我爸住院了。”
钱睿三言两语说了早上父亲怎样看到新闻、急火攻心、心脏病突发,点名要来这家医院。他支支吾吾表达了自己的犹豫,觉得父亲年岁大了,承受不住打击,现在好不容易迎回母亲,要是知道是假的,说不准一命呜呼。不如不要告诉他真相,让他和假母亲安度晚年。
“糊涂啊你!”白鹤在电话里愤慨地说,“告不告诉他等你爸出院再说。现在情况很危急了,如果再不干预,推翻医院,也许过几天出院的你爸就已经是一个假人了。”
这话如一桶冷水瞬间浇过头顶,钱睿一下子感到彻骨寒凉,禁不住打了个寒噤。他想起自己如何陪母亲走完最后一段灰暗的日子,最后眼睁睁看母亲的躯体被抛弃。他不想再重复一次。这样的想象让他冷静下来。他想起上次聚会临走时白鹤的话:你想想你母亲的临终,如果你接受了这个新人,你想过你妈妈的心情没有。
“行,我去。”他对白鹤说。
他的拳头握起来,狠狠地摁在玻璃窗上,想让玻璃的坚硬和寒冷给自己勇气。窗外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他鼓足勇气向门口走去,加入向医院体系宣战的队伍。他不敢望向等候室外的假母亲,怕见到她的面容,又会动摇心神。
会面
结束了下午的抗议,钱睿有点精疲力竭。他混在一群临时拼凑起来、充满怨气的人中间,自己也沾染了很多怨愤,到了抗议结束的时候,这种怨愤并没有得到释放,反而越积越多,他这才知道怨愤并不能通过这样的抗议得到释放。他需要某种倾泻,一个出口,一个爆发,或者一个补偿。
下午五点,按照约定,他来到医院三楼的病历档案馆。走廊中部有一扇玻璃门,玻璃门识别出他的面孔和指纹,核对验证成功之后,让他进入,玻璃门在背后缓缓合拢。
钱睿回头看了看紧闭的玻璃门,没有停步,只身一个人向走廊尽头开着门的小房间走去。金属色的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小房间里白色的灯光是渐渐暗淡的天色中唯一的光源。整个区域空无一人。
小房间里只有一张空荡荡的桌子、一把碳钢扶手椅和一张小沙发,小沙发是灰色皮面。一份工整的报告摆在桌子上。屋里没有人。
钱睿走过去,坐在硬邦邦的扶手椅上,翻开报告。不知道为什么,他心跳得很厉害,想翻动纸页,翻了几下都没翻开。他双手搓了搓,平放在桌面上冷却,长长地呼吸、吐气。他心里有种预感,在这里他会发现什么。